文/陳玠甫

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一般是送神的日子,送神之後我和弟弟就會接獲「上級」指令,提醒這兩天要清屯了!我們準備好新的抹布,擦拭一系列平日裡沒法清理的神像、牌位、神龕、香爐、燭台、光明燈等,拿篩網過濾香灰、換香灰。幫神明和祖宗的環境大掃除後,接著就是一連串與他們同樂的時光了!

都會區大部分人家裡沒有佛堂,也許就不容易體會傳統禮俗的講究和細緻,例如祭祀的年菜在供桌上葷、素菜、甜品、水果怎麼擺放,還有祭祖的碗筷和酒杯的相對位置、三次斟酒與盛飯的時間點,沒有任意或是隨便的空間,有時候突然有些失憶,媽媽、弟弟、媳婦們互相對一些細節都不確定,只能問問其他親戚或是對照以前拍過的照片。

除了精心準備菜餚之外,神明和祖宗們跟人間的凡人相同,也要一起吃糕餅糖果、歡度新年,除夕、初一要祭祀拜菜之外,燒香也要供上年糖糕點。

除夕深夜子時一到,隨著街坊鄰居開始燃放鞭炮,我們也開始到佛堂「搶頭香」,展開新的一年例行性、每日早晚燒香的工作;子時代表大年初一正式到來,新年的第一次燒香就提早到了子時,先將佛堂供奉神明和祖先的六只杯子換上熱水,再把各式新年糖果放在六個小碟子裡、擺在熱水前,綠豆糕則是拿出兩條,佛龕和祖先牌位前各放一條。

步步高升疊疊樂──綠豆糕

過年祭祀的糕點也是一脈相傳,沒有太大變化,但是品種愈來愈少、愈來愈難找,可能歸因於市場需求急速萎縮,可不是老陳家不買,是店家不敷成本,不做不賣了。過年家裡常常購買的茶料有寸棗、生仁、冬瓜糖、糕仔、鹹茶、綠豆糕、吉紅,其中鹹茶是父親和我最愛吃的過年點心,但是這幾年已經在老字號餅鋪銷聲匿跡了,店家明確表示沒人買,年輕師傅也做不來了。圓滾滾的鹹茶是褐色的,根據母親的推測,鹹茶應該是麵粉和些許蒜末、豬油炸出來的,鹹鹹甜甜還很香。的確,它的消失令人唏噓。不過,至少傳統的綠豆糕還繼續撐著,一種象徵性的儀式延續到現在!

家裡的規定是過年期間頭五天早晚燒香,同時要將上一次燒香放置的糖果更換成新的;不過,唯獨放在神龕和祖先牌位前的綠豆糕不能更換,而是每次燒香就加上一條疊上去,象徵步步高升的意思。傳統綠豆糕是五片一包,長方形薄薄的一片片,入口即化,外邊是白色的包裝紙印上紅印;奶奶會囑咐我,幫神明和祖先們一個小忙,將包裝紙撕開一個小缺口,方便讓他們享用。

初一到初五,早晚共十次要更換茶料、疊綠豆糕,細小的一條綠豆糕加起來要疊上十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佛堂神明桌是莊嚴場所,敬奉糖果是崇敬的禮儀,萬一綠豆糕掉下來可是不得了的事,必須格外小心,馬虎不得。曾經發生過一個很糗的狀況:我在神龕前疊第五條綠豆糕的時候,一共花三次才順利放穩妥,心裡不斷嘀咕、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走到祖先牌位前,又發生一樣的情形,好不容易緩緩放開手、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沒兩步,一整落的綠豆糕全倒下來了,急得我忙不迭地又說對不起!對不起!

無國界料理──年糕

年糕──是專指大江南北過年都會準備的年節糕點,「糕」通「高」,寓意年年高升、長壽、年年長高。這又是一個有歷史可以追溯的食品:由於農作物成熟一次是為一年,所以從周朝開始就有過年吃年糕的習俗;又有一個說法是跟伍子胥有關,因此年糕是輩分非常高的糕點。年糕發展多元,儘管各地稱呼相同,但是不同地方做法已經因地制宜、五花八門,就連中國也有數十種不同的原料做法,年糕也相當國際化,日本、韓國、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都有,是很有趣的現象。

麻荖則是製作工序繁複、成本較高的點心,正因為是隆重的食品,在台灣是天公生日拜天公的時候擺在上桌的點心,表示很誠心、很恭敬的祭祀。幾年前朋友送禮,給了我一包名為蓼花糖的陝西特產,引起了我的好奇,因為完全就是台灣的麻荖呀!原料形狀口感沒有兩樣,卻是「陝西傳統名貴食品」,來頭不小頗令我意外,一度以為是大陸山寨版!

陝西和台灣,十萬八千里,台灣重要祭典拜天公的點心,在不流行拜天公的陝西也是名貴食品,好奇心驅使下,我查了一下陝西蓼花糖的來歷:起源是先人有著優良勤儉美德不浪費,利用年關前剩下的年糕再加工製作而成,後來更因為八國聯軍攻陷北京、慈禧太后避難西安時,地方官員所進獻的貢品,慈禧太后鳳心大悅、吃了讚不絕口,蓼花糖的名稱就是當時由慈禧命名的。如今,在大陸還有三大蓼花糖產地的說法,除了陝西三原,還有河南安陽、吉林福源館。根據陝西地方的說法,蓼花糖是明朝正德年間出現的,當時中原文化南遷的高潮已經結束,麻荖和蓼花糖若是系出同源,到底如何跳過許多省份,傳到遙遠的台灣?抑或是吃年糕的民族的巧合,異曲同工發展出了完全一樣的繁複點心,應該也可以做做學問的。從前我對麻荖的印象是不容易入口,吃的時候會掉不少碎屑,手上會沾黏芝麻或是花生粉,所以敬而遠之,沒有從不同的角度:例如怎麼製作的、為什麼只有拜天公的時候會上供桌,來好好理解麻荖。

※ 本文摘自到老師府辦桌》,原篇名為〈新年供桌上的小糕點〉,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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