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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薪本來就是挨罵費,懂吧?」部長如此對我說道

文/李河鏤;譯/簡郁璇

他們是參加公司專案的作家,而我先與兩名擁有十年資歷的自由作家各工作一個月,接著又一起共事兩個月。通常大家都會誤解寫字的人會很刁鑽挑剔,但自由作家的性格大致都很爽朗。這是因為他們本身必須成為品牌,才能夠獨立工作。實力是一碼子事,但給人的印象、氣質、語氣和行動等一切都是經過計算的。脫離歸屬感生活並不輕鬆,每天都要帶著去面試的心情工作。你問我怎麼知道?因為我當了好幾年的自由工作者,卻無法找到一席之地的生活就是這樣的。

之所以講這些枝微末節,是為了解釋一件事,就是通常他們不會把對公司的一連串不滿說出來。他們沒有選擇在背後說壞話,而是在我的面前義正辭嚴、鏗鏘有力地發表意見,就意味著「看我以後還會不會跟你們合作!」面對已經鐵了心的他們,我能說的回答就只有──
 
「這裡本來就是這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經常在公司用「本來」這個副詞。本來就這樣、本來就那樣,彷彿我進公司就是為了狂講這句「本來」。我知道,「本來」代表的是「開始」與「根本」。我並不清楚公司歷史的開始與根本,卻記得進公司那天的公司氛圍與見到的人。認真說起來,我並沒有說錯。對作家來說,我口口聲聲說的「本來」很失禮、很無知,也毫無意義,但我並沒有停下來,而且還為了安慰他們補上了一句:
 
「本來就這樣,所以就習以為常吧。」

事實上我心知肚明,這兩人尖銳的抗議是始於何處。都是因為「孫部長」。孫部長的嗜好是以顧客為名義提出荒謬至極的要求,還有仗著自己是資方,不懂得區分該說與不該說的話,不然就是仗著自己是部長就隨便貶低他人。從自己的下屬到派遣員工和自由工作者,只要他認為對方的層級比自己低,他就會口無遮攔。有人說,他這是為了先發制人,但在我看來,孫部長天生就是這種人。
 
很巧的是,兩位作家都在和孫部長開完會後,問我公司的本質是什麼。作家日以繼夜準備好的企劃案,孫部長卻連看都不看就說:「我不太方便讀這個,直接用講的吧」,不然就是對方正要開口時,他卻自顧自地說:「夠了,我自己來整理就好(略)/看吧?很簡單嘛,是不是?就這樣做吧。」說完後,他人就閃了。這些行徑在我眼中都早已見怪不怪,因為他本來就是這種人。
 
「月薪本來就是挨罵費,懂吧?」
 
與兩位作家合作的專案結束的某天,孫部長如此對我說道。當時我們人在電梯裡,聽到孫部長要求我重做他根本就不會看的企劃案,我臉上的法令紋尾端於是很不爽地微微顫抖。而這時,他便看著我的臉說了這句話。聽到他驚人的邏輯之後,我差點就把緊緊握住的拳頭中間那根手指伸出來給他看。
 
孫部長先下了電梯,我看著他的後腦勺忍不住好奇幾件事。真的「本來」都是這樣嗎?難道就必須接受並理解所有的「本來」嗎?可是人們所說的「本來」和我在成長過程中建立的「本來」認知不同,那我究竟該相信哪個「本來」呢?

其實,我在多年前任職的公司中,曾對前輩說出與兩位作家相似的話。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公司。」
 
身為一介軟弱的新人,對公司和主管大失所望後,最狠也只能說出這種台詞。這時前輩給了我建言。
 
「孩子,這裡是資本主義國家,用金錢就能買到一切。公司也一樣,公司用錢買下了你平日上午八點到下午六點的時間,還有使用妳的勞動力和想法的權利,而你在簽合約書時對此表示同意。要是你因為失望和不爽,導致無法集中在工作上,那只會是妳的損失。所以說,上班之前要把情緒放在家裡再出門,這樣會比較輕鬆自在。」
 
薪水就是即便挨罵也必須一概承受的挨罵費,以及能把人當成物品來使用的權利,這兩人的理論非常相似。大概他們也曾經從前輩和主管的口中聽到類似的話吧,畢竟有關「本來就這樣」的眾多主張都是經過代代相傳的。無論是真是假,那些都是某個人的想法和話語不斷生根後,才流傳到現在。
 
很遺憾的是,假如薪水真是如此,那我們的未來就等於是完蛋了。無論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比人工智慧更有胸襟,更不可能在被臭罵之後毫無情緒起伏,而我們人類也沒有那個體力,可以在被持續利用後卻不感到疲乏。此外,在我們想法中根深蒂固的「本來就這樣」也會逐漸失去力量。
 
總而言之,有一天,我很想在執意堅持「月薪是挨罵費」的孫部長面前好好教訓他一回。還有,如果他感到瞠目結舌,我會再補上一槍。
 

※ 本文摘自想到明天要上班就失眠》,原篇名為〈薪水本來就是挨罵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