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亞妮

 「不喜歡就不喜歡,我從不祈求別人諒解,也不靠大家生活。我只在覺得好笑的時候發笑。想到這個世界這麼簡單,我笑得合不攏嘴。」
 
這是山本文緒在自己將要四十歲前,寫在短篇小說集《31歲又怎樣》(二○○二)裡頭的一段文字,於我而言,幾乎可以視為她筆下許多主角的心言。在我三十一歲的許多年前,從書裡認識了山本文緒,忘記了是《藍,或另一種藍》(一九九二),或是她更有名的《戀愛中毒》(一九九九)、《渦蟲》(二○○○,第一二四屆直木獎得獎作品)。隔島閱讀,我讀到她的作品時,她早已從出道沒多久就被封為代言「日本OL」的作者,更跨一步地成為能寫出三十、四十世代女性心聲,甚至反映出時代與社會的現象級作家。

山本文緒猶如切片般,將許多昭和時代無業、失業、家庭主婦的女子們,甚至是高學歷、高能力卻選擇性失業的「新時代高等遊民」,種種人物都放進她的小說鏡頭底下。從《渦蟲》、《戀愛中毒》到上一本《海濱》(二○一三),跨越長短篇,裡頭的角色總是故我,不在乎別人的指指點點,而這樣的切入點,也正是山本文緒作品迷人之處。

二○二○年,山本文緒亦從昭和來到令和時代,距前作《海濱》已有七年,經歷了罹癌與休養,山本文緒的全新長篇《自轉公轉》終於問世。閱讀小說,總有另種文本外的趣味,可能並不明顯也無關緊要,但卻藏有作家身為一個人、一個血肉之軀的寫作脈絡與風格嬗變,即是作者的「真實人生」。如果說從《藍,或另一種藍》到《有家可歸的戀人們》(一九九四),是山本文緒對走入第一段婚姻到選擇結束的縮時心影,此後,她的作品開始添上了許多對婚姻關係的思考。只是思考,而不是解答,她始終還是同一個山本文緒。

跨越二○○○年以後,她的寫作流速變緩,小說有時很像攝影;山本文緒的許多書寫特色,有時也像不同攝影手法,她擅長細微的、微型的場景,拉近卻仍隱約,不點破什麼,更不試圖以大塊的景深或地景,進行情感說教或某種原型的回溯。

相較於同為女性寫者的日本作家,雖然我並不喜歡特別談論「女作家」這一名詞,因我私心同意著一九九○年「布克獎」得主,英國作家A﹒S﹒拜厄特(A. S. Byatt)說過的:「如果要做為一個好的女作家,你首先要是一個好的作家,而不是僅僅和『女作家』在一起,因為大家只討論女性的事情。」不戰性別,換個角色,其實也與日本諾貝爾獎作家大江健三郎曾說:「在這個世上,我首先得是一個負責任的父親,然後才是一個作家。」是同樣至理。寫作(與其他事情)的優先順序永遠是,先是一個怎樣的人、才是一個怎樣的作家。

那麼,山本文緒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代言「日本OL」的作者

相較於同樣在身為作家前,也是一個女性的其他寫作者之中,不管是「平成國民作家」那般大格局與野心的宮部美幸、在人性的光與暗間不斷試探的湊佳苗,或是將寫作提升到某種強烈私我風格魅力的吉本芭娜娜,以及有如成人世界裡童心閃閃妖精一般的江國香織……山本文緒也有自己的面貌。那般面貌,幾乎是不可愛、懶洋洋與太過真實的,然而卻依然有著某種光暈,那些怠懶的主婦、已過青春的婦女,或如同《自轉公轉》中,卡在森林系女孩與快時尚成衣洋裝 OL 間的主角「小都」一般……這世間本來就有一種存在,他們既不是怪人卻也不甘平凡,自卑卻又同時不滿足,此種光暈,還得藉助偏斜日影、空中塵埃,才得看見。

《自轉公轉》裡頭的角色,不管是為了照護母病搬回家鄉,在 OUTLET 工作的女裝銷售員小都、看起來像個未讀高中的混混卻能隨意說出「拉普拉斯惡魔」理論的壽司師傅貫一,或是小都努力維持「正常」家庭模樣的父母、身邊與各自價值觀拉扯的男男女女,無一不是我們熟悉,甚至讀來會感到安心的山本文緒筆下人物。人是帶有顏色的,而人的顏色落在故事裡,就成了比作畫、攝影再難上一些的考驗;山本文緒的成功總在她找出了最接近真實的那種顏色,真實,絕非單一色彩。如同小說裡頭的一段側寫,當小都的母親,請她別擔心自己,可以找份正職工作別為她的病耽誤生活時,「應該令人開心的這番話,不知為何卻讓小都感到一陣刺痛……」小都雖微笑回應,但內心喜悅與某種未明所以的自難,「就像盤子上大理石蛋糕表面的花紋般混亂無序」。

小都的母親是心病,父親在故事中也陷身疾病。種種病與不順,自《渦蟲》裡得到乳癌的主角後,似乎就成了她小說裡頭的灰色。「這些事情仍在小都心底留下看不見的裂痕。乍看之下沒什麼,心底卻像花瓶底部般一點一滴滲出了水,逐漸不斷流失掉了什麼。」大理石灰、鴿子灰、黑白電影裡夾藏著的灰,還有山本文緒灰。山本文緒的灰,更像大腦裡頭的灰質,它是記憶與思考的神經,隨著年紀與某些身體變化,增多與少,然而人依然能如常生存。

讓我們從「拉普拉斯惡魔」說起。拉普拉斯是十九世紀的數學家,小說裡貫一告訴我們由來:「倘若能洞悉世界上一切的發展,與其說是神,更像是可怕的惡魔吧?所以不知不覺人們稱這種理論為拉普拉斯惡魔。」然而,小都卻說:「沒有所謂的命中注定,對吧?所以沒有神明,也沒有惡魔吧?」、「沒有命中注定這回事,不就意味著沒有正確答案嗎?沒有正確答案,也就沒有錯誤,換句話說,也沒有失敗。」就如同小都幾次在小說中思考:「人們口中的善良指的到底是什麼?」光是守法也稱不上善良,而大部分的人一輩子大概就是沒做好事,也沒做壞事。種種善惡好壞,只有炎熱或酷寒的小說與人生,山本文緒總在此中,跨越冰與火的二極,不合時宜地想笑就笑,這就是山本文緒的灰。

吃好吃的,穿喜歡的

比起說教或是抵達一座文學聖殿,山本文緒或許更關心吃什麼與穿什麼,並且,還不是谷崎潤一郎那般講究入魔的食衣方式,就如同她在自己的 IG 部落格、活動中所留下的生活剪影,只是吃著好吃的東西與穿喜歡的衣服,如此這般。

《自轉公轉》中,藉由小都的職業,有大量談服裝的段落。如果說人是自己所吃與所穿的,那麼山本文緒的作答也很自我:「衣服,當然是要拿來穿的。喜歡一件很美的衣服,想要穿上它,最好能夠過著適合穿這件衣服的生活。要不就和倫子一樣,一頭栽進高級品牌的世界,或是交一個適合華服的男友。」當然,與此相對,也有一種狀態是:「除了工作時的服裝之外,只要牛仔褲和襯衫就足夠了。」

某個夜晚,小都整理衣櫃時,看向整櫃塞得滿滿的衣服瞬間黯然失色,忽然發覺:「明明都是當初出於喜愛再三斟酌後才買的,這下子全成了無用的廢物。」不也是現實不已的縮影,你我都想成為書中、電影中所談論的那種衣櫃極簡卻又好看得要命的女人,卻往往活成了如美劇《艾蜜莉在巴黎》裡,配色穿搭古怪不堪細看的不適者,甚至堆滿了一整座衣櫃等待汰換掉的後悔。

山本文緒也書寫愛,從成名作《戀愛中毒》的愛到如今《自轉公轉》的愛,那種向下沉溺與無法解救的黏稠,都變成了另一種「理所當然」,或者說是一種真空。如同書名一般,不過是某次貫一告訴小都:「地球以每秒四百六十五公尺自轉,然後保持這個速度以秒速三十公里公轉。」而某次小行星與地球發生了大碰撞後,地軸傾斜,從此地球就有了寒暖,進而出現生物。自轉與公轉的寓意,不是偉大的愛與存在,不過是貫一想和小都說明:「因為傾斜著自轉和公轉,才出現季節變化,夏天能賣T恤,冬天賣大衣。於是,妳領到了薪水。」領到薪水、找到想結婚的人、一不小心說不定就這樣生活到老,可能這才是愛。

若要說《自轉公轉》作為山本文緒跨越五十歲後的作品,有什麼不同之處,大約是其中多了一層隱約諧趣的科幻感。小說的始末,是一場在異國越南舉行的盛大婚禮,婚禮的主角是誰、時空的變幻如何,還得留給小說解答。然而其中的跳躍與變形,過去不曾在她的小說中見到。這般安排,或許也導向了她少見地在小說中提出的社會觀察:「在我生長的國度,生活中彷彿出現一點失敗就會遭受責難,周遭的人們大多掛著表面的微笑,內心則氣度狹小。而不知為何,多年來自己從未質疑過這樣的生活。」

如今的山本文緒,小說裡似乎多了一些目光。然而,《自轉公轉》卻無防備地成為了她的遺作,二○二一年底山本文緒癌逝。過世前不久,她的 IG 相本裡,還更新了她吃鰻魚飯的相片,逝世的新聞發布至今,不知是家人或出版社,竟也不時地更新一些她留下的話語與身後事。小說很像攝影,山本文緒總會讓我想起攝影師川內倫子,倒不是作品風格或是個性,而是在某種似彼非彼的濾鏡與調色底下,藏有的能量像是在冷暴力與性冷淡間,被無限放大至模糊不清。川內倫子曾說:「所謂攝影,並不是印刷,而是攝影家以自己獨特的眼光去捕捉瞬間的能力。即便不署名,別人也能一眼看出這是誰的作品。」

攝影也像小說,寫作本身超越印刷,山本文緒的顏色是灰,翻開她的小說,遮住名字,都會溢出紙上的灰。而山本文緒呢?或許正在某處,現實無法抵達之境,想笑就笑地吃著甜點,像是福岡的巧克力,或是貓形的生吐司。

而地球還在自轉公轉。

※ 本文摘自自轉公轉》推薦序,原篇名為〈山本文緒的灰〉,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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