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年輕的時候,總有一群友人說絕不活過三十年

文/言叔夏

我的一些朋友都紛紛活過三十歲了。年輕的時候,總有一群友人說絕不活過三十年。為什麼不是二九或者三一呢?想來這也是一個充滿記號的浪漫說法。記得某次聊天不知道是誰說的:「三十歲以後,就是換取的孩子。」而那時我們以為拒絕或者換取,都是可以選擇的。如同選擇一片海。一幢鐵軌旁邊的屋子。

我記得十八歲時我告訴母親:「我想去那裡生活。」就這樣搭上長長的火車到了東部了。那時的我從不選擇未來,連意志也沒有。我與我的未來就像螞蟻與蜜之間的關係,所有的選擇都是一種路徑。只是沿著隱喻的洞穴,一個巢洞鑽過一個巢洞,就來到了縱谷之間的平原。平原上有風,冬日來時總是呼呼地吹著,像一個巨大的音箱,身體裡的每一個孔竅輕輕搖晃就流出一點水來。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些孔穴與孔穴間的甬道,承載著什麼樣的時間。不知在哪本書上讀到的:十幾歲到二十歲,日子總像飛的;二十幾歲到三十歲,每一年都是跌的過去。只是一個踉蹌,我已不在相片裡的故事了。

當年說這話的友人們,如今和我一樣各自居住在城市千門萬戶的某扇窗裡。獨居,散步,每日工作,慣於一個人進行晚餐的工作,並且從來只在地圖夢想旅行。有時我會做菜請一個朋友來吃。在小小的屋裡,冬天的寒氣將屋子整個包裹,像一枚果核,可以讓我握在手心取暖,一個人度過極長極長的、地底洞穴般的整座冬日。像是童年時代許下的某個願望: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必要遠離父母至親,到一陌生之地去生活……;總有一天,我將會完全感覺自己的意志與心靈,鉛錘般地沉沉握在掌心,一吋一吋,彷彿駛舵,帶我駛出童年的那座白色森林。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將會把疼痛的種子妊娠般地產下,如同母魚與卵,在某地隱密的洞穴裂罅,產下一棵可以遮蔽自己的樹。

可是真的會有那樣的一棵樹嗎?在這個潮濕多雨的盆地,夏天的暴雨總是將道路刷得一片晃白。每年春天跋涉至此的沙塵吹得一頭一臉都是沙子。還有冬日,極圈般昏暗而永無止盡的冬日。我真想把身上拖帶的一整座身世都埋進季節。遙遠的南方?還是一個比南方更遠更遠的地方?遠在記憶之前。每個故事的開端都是:從前從前……。像一個巨大的隱喻──從我三歲開始,父親每年總會帶著我與母親,搭上夜間的國光號,到那座摺疊在黑夜盡頭的精神病院,去探訪父親那從十二歲起即被隔離在此的哥哥。那時還沒有南迴鐵路。我們從高雄、屏東、枋寮、楓港……轉進夜色昏暗的腸道山路。車窗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知道黑暗裡一邊是陡峭的岩壁,另一邊則是深不見底的山谷。童年的我趴在車窗上擔心地想著,如果睡著的話,會不會尿床呢?於是一直忍耐著不肯睡去。而那像是被蝙蝠所窺看的車廂,搖晃著一盞極小極暗的燈光。等到迷濛間終於醒來時,天色霧茫,夜裡的車廂像夢一般地倏忽消失了,而我醒在父親的背上,像作了一個長長的、關於旅行的夢。

那幾乎是我對家族最初的懸念。一個夢境。夢裡的我總擔心自己會不小心睡去,並且在夢裡作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如果醒來在一個夢裡,那麼醒來的這個我,又會是什麼人呢?所以我是如此地害怕在鏡子裡看見另一個鏡子。就像我的祖父、父親與伯父。他們面對面坐著時總像一面鏡子裡還有另一面鏡子,宛如五官亂倫的疊床架屋。童年時的我總是非常害怕,那些垂掛在臉上的、相似的眼睛耳朵與鼻子,只要輕輕抽出一塊,就會骨牌般地整個潰散崩落。伯父的病情時好時壞,每年都被分配在東部院區的不同分院。於是我與父親母親,簡直像是某種儀式般地,年復一年,在冬天盡頭的季節裡,搭乘夜間巴士去尋找一座四處漂浮的精神病院。那是我大學時代以前的一個隱喻。關於家族,還有關於他們有朝一日必會整群全部消失的預感。於是在後來的那些父親離家的日子裡,我總像是為了維繫著一根僅有且極細的鋼弦,一個人沿著童年時的記憶,到玉里的精神病院去。

那幾乎也是我大學時代每年四月的一種儀式。志學、壽豐、豐田、萬榮、鳳林、光復……一站一站,就這樣搭乘藍車廂的平快車到了玉里。四月的縱谷平原灰濛灰濛,有時落著細小的雨。我沿著鐵軌走一小段路,以為那就是那個四月我所知道的全部。

我不知道他是否認出我是他弟弟的一個漸長漸大的女兒,又或者只是把我當作一個年年來訪的奇怪訪客。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因為等不到那個每年都來看他、幫他戴上冬天小帽的女孩,而終於鋼弦細索般地斷裂而死去了。他死的那年是我唯一沒有去看他的一年。那一年的冬天極冷極冷。我在一年的最後一天,一個人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工作到午夜,並且拖帶著沒有情緒的身體回家。感覺非常非常地疲倦。我一點也不想去關心任何一個人;關於未來,關於即將出發前往的明年,還有那些明年的明年,日復一日,越過了高原還有高原。我記得最後一次去那河堤上的精神病院,整座天井好搖好晃的天光,流水一樣地散落在地上。一千零一夜。他也有過那連綿不絕、彷彿剪紙般一串又拉出一串的一千零一夜?莎赫札德對國王說:我說一個故事給你聽,請你不要讓我死;從前從前……

時間牢籠。有一日醒來我就被關在一個永遠的今天。日日重複一個昨日的記憶,並且永遠對明日許願,就像我二十歲時所唱的那首歌一樣,再見明天明天只在我的夢裡面。二十歲的我們在小酒館裡且歌且哭,談起三十歲的死像一個碑記。並且僅止於談論。誰去那碑記的後面死過一回又重新回來?於是我們所談論的,不過只是一個關於旅行的夢,一個預言,又或者其實我們所談論的是一張關於明天的地圖。很多年以後,當年一起在酒館裡的友人告訴我,那是因為那時的他怎樣也想像不到關於自己的三十歲。「我永遠不可能結婚,和另一個男人擁有家庭。也不可能回南部的老家去。」他說。三十歲以後,他就真的這樣生根植物般地被種在這座城了。

而這座城的廓線日日都在移形換位,有時彷彿一個謊。藍色的板南線每年都有人跳軌,並且跳軌的地點永遠都在西門而不會是忠孝復興;你敢嗎?你敢的話就在尖峰時段的早晨九點跳下忠孝復興隨便一個月台,整個月台擠爆的上班人潮都會在台上和聲教唆:輾過去吧!輾過去吧!不要延宕我們打卡的時間!

於是它終究成為一個計劃,並且也永遠只能是一個計劃。像浦澤直樹的《20世紀少年》,被秘密地埋藏在某一年的冬天,一個關於明日的傳說:在明天來臨之前,我必會如同那個預言所說地死去,死在三十歲前的碑旁,無所憾悔;在明天來臨之前,我要以一個死亡的許諾,召喚那橫跨過死亡後的,一個永遠的明天。

然而明天一直沒有來。來臨的是那偽裝成明天的未來。空白而肥大的未來,如同底片的捲軸唰一聲地在烈陽下拉開,大片大片的曝光與反白。你日日死過一回又日日復活,日日走一遍相同的街道軌跡生活的路線,日日用同一個馬克杯喝水。日日複習那個一說再說的故事:從前從前……。直到從前在敘事裡被一再地擦拭,像一條再也擰不出水的抹布。從前從前。我們終於不再有從前。

※ 本文摘自《白馬走過天亮》,原篇名為〈千高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