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朴相映;譯/Tina

我靠在大概有五萬人坐過的沙發上嘆氣,一邊啜飲著咖啡,彷彿它可以延長我那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用盡的壽命。我呼出一口氣,此時不知不覺手錶指針已指向八點五十五分。我趕緊拿著剩大概一半的咖啡,搭上往辦公室的電梯。
 
大部分的組員已經在工作了,我盡最大的努力,不發出聲音地將包包放下,按下桌上型電腦的電源。然後安靜地,用真的連螞蟻都聽不到的微小聲音,從書桌抽屜拿出刷牙組,然後擠出牙膏。我用比任何人都還要端正,但不發出鞋跟聲音的姿勢,輕聲地往化妝室前進,這時坐在對面的(萬年代理)吳某叫住我。
 
「那個,朴代理,我之前好像就告訴過你了。」
「嗯?」
「上班時間雖然是九點,但不是叫你九點才到,是要你提早十五分鐘,然後在九點前做好開始工作的準備。」
 
我微微笑著,什麼話都沒有回。不然你一開始就在工作契約上寫上班時間是「八點四十五分」啊!我重新回到位置彎身坐下,並登入公司內部的通訊軟體,裝作在工作,讓沾著牙膏的牙刷就這樣放在書桌上。
 
「不愧是你啊,麥可。」

「麥可」是崔次長在上班時給我取的綽號,因為我就跟美國人一樣準時上下班,而且對於位階高的人會用不怎麼溫和的態度說話。任誰都會覺得這個稱呼明顯是在找麻煩,但無所謂,我不是很在乎他們怎麼稱呼我,不管是叫我麥可還是麥可爺爺,都不關我的事。只不過我會有點擔心,害怕他們給我取了綽號之後,就好像跟我很親近似的,開始隱約強迫我加入他們的社交活動,所以我一直繃緊著神經。

正當我靜待刷牙的時機時,組長跟我搭話:
 
「沒有啦,我上次一大早就看到相映在公司前面的咖啡廳喝咖啡耶?」
 
不會吧,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果然年紀大的人就是無法忍受職位比較低的人喝那該死的咖啡。但他說的沒錯,要截稿的時候,我會每天凌晨五點起床,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找好位子坐下,一直寫作到上班時間。
 
我有一個沒人好奇的祕密。

同事們不知道我在寫小說

我是在二○一六年踏入文壇甚至出了書的小說家。我是個從九點工作到六點的白領上班族,並同時擠出零碎時間寫作的「兼職」勞動者。

公司同事大部分不知道我過著這種生活,不,應該說不知道我是個作家。他們也不可以知道。倒也不是因為什麼了不起的理由,不過也許是因為我寫的小說裡,有在宰桐部隊1 裡做愛的同志、在 IG 裡無可自拔渴求關注的人、拚命劈腿的戀人、偷拍的受害者、自殘的孩子等人物的關係?

其實那些事情並不重要,因為就算我說自己是作家,硬是去買我的書的人⋯⋯呃不是,會用自己的錢買小說的人,在我們公司並不存在。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想讓公司的人知道有關我的任何情報。就好像回應我這種期望似的,在辦公室裡,大家看我就跟看一個長毛的靜止物沒什麼兩樣。大家只知道我是國文系研究所出身,胖胖的朴代理。
 
「朴代理幹嘛這麼早來?該不會是⋯⋯運動?」
 
組長這麼問了之後,崔次長跟吳代理同時大笑。我也裝作沒什麼的樣子跟著笑了。我一邊笑,一邊安靜地拿著牙刷走出辦公室。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進入化妝室,把嘴巴裡乾澀的舌苔和咖啡汙漬刷掉。

這名站在鏡子前的男人,臉龐十分臃腫,臉頰下垂,看起來心術不正(外貌反映內在)。抓著牙刷的手到底是人手還是獸爪,又短又粗,跟橡皮擦一樣難以分辨;襯衫的扣子也像快要爆掉似的。這是在網路上大尺碼服裝專賣店裡一+一大清倉時剩下的商品,一看就知道是過時的款式。不過沒關係,對我來說這是工作服,沒必要特別追求審美。

但為什麼我會有想把鏡子打碎的衝動呢?

真是難以忍受。

我抱著這種難以忍受的心情,繼續處理一點都不重要也無意義的工作,偶爾偷偷使用通訊軟體,就這樣度過上午的時間。十二點的鐘聲響起,組員們把錢包跟手機放到口袋,而我仍舊坐在位置上。組長看了我一眼說:
 
「朴代理今天也自己吃啊?」
「對。」
「你帶便當嗎?」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超過一百次了。大概又是在明示我,如果不跟團隊一起吃飯,會無法融入他們。我裝作沒發現他的意圖,用比任何人都還要純真的表情回說「中午用餐愉快」。

辦公室就剩下我了,終於迎來了寧靜。大家都離開的辦公室安靜得像在鯨魚肚子裡。我東看西看,好像怕被發現犯了什麼滔天大罪般打開書桌抽屜,拿出蛋白粉跟雪克杯,並將蛋白粉倒入杯中。我走到飲水機那裡給雪克杯裝水,之後有點手忙腳亂地開始搖晃。我還從辦公室冰箱裡拿出一個裝在黑色袋子中許久的冷凍地瓜。我嚼著冰冷的地瓜,覺得快噎到的時候就喝乳清蛋白,把乾乾的地瓜吞下去。這就是我過去兩年的菜單。沒錯,我正在減肥。其實全韓國五千萬人口中就有一半的人總是在減肥,我為什麼還要這樣看人臉色?

夜食症候群

我要坦白的事情還有一件:我在去年冬天晉升成代理,體重也終於超過一百公斤(無法確定兩者之間的關聯性)。在體重超過三位數之後,我乾脆直接放棄量體重,所以現在可能又更重了。我右腳膝蓋會痛,就算只爬一層樓心臟也跳到不行,不只開始覺得公車或地鐵的椅子很窄,甚至在市中心百貨的品牌裡也找不到可以買的衣服。早上一杯美式咖啡,中午吃乳清蛋白配一兩個地瓜的人,為什麼還會是這樣的體重,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騙你的。
 
這個世界上最知道為什麼體重會這樣的人就是我自己了。除了之前我告訴過你的慢性病(胃炎、胃食道逆流、乾眼症),我還有一個令人困擾的老毛病,就是所謂的「夜食症候群」。這個長久以來已經為一般大眾所熟知的夜食症候群,是最可以簡單明瞭說明我生活模式的詞彙。

下班之後的三四個小時我會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廳裡寫作,回家就快十二點了。洗澡後躺在床上時,會有股讓人無法忍受的飢餓襲來。我曾試著下定決心要自制,今晚絕對要餓肚子睡覺。但是用力閉上眼後,卻還是因為飢餓感而睡不著。你說只要吃可以稍微降低食慾的簡單堅果類或熱牛奶、水煮蛋就可以了是嗎?這我當然試過。然而就算抓十把杏仁放到嘴巴裡,也還是解決不了我那野火燎原般的飢餓感。最終我還是拿起了手機,打開外送 APP。

今天的菜單是無骨半半炸雞2。五十分鐘之後我的房間就充滿了香噴噴的炸油味。這個人生的滋味還真是孤獨又溫暖。我配著索然無味的綜藝節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笑。直到把一整隻雞都幹掉後,那渴望到不行的困倦感才終於出現。如果我現在馬上躺下,胃酸一定會逆流,但我實在抵擋不了瞬間襲來的睡意。我想著,如果現在不睡覺,明天一定沒辦法去上班,我現在一定得躺到床上去,然後明天晚上一定要餓肚子睡覺。

註釋
1宰桐部隊,正式名稱為伊拉克和平重建師,是大韓民國陸軍於二〇〇四年九月至二〇〇八年十二月間,派遣至伊拉克北部庫德斯坦地區的分遣部隊,主要負責在伊拉克戰爭中執行維和警備及地方重建等任務。
2混合口味的炸雞,通常一半原味一半調味,或是其他口味綜合。

※ 本文摘自《雖然會胖,但還是想一個人吃完半半炸雞再睡》,原篇名為〈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上班更討厭的事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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