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文(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助研究員)

我們準備好閱讀黑人的諷刺小說了嗎?若是書中的黑人主角不傾訴悲痛的種族史,大剌剌地操著種族主義色彩的髒話,不介意「黑人男性的高度性威脅」刻板印象,嘲諷白人在「政治正確」文化下的虛情假意,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情感來迎接《背叛者》中辛辣的美國現實?

保羅.貝提書寫的目的,就是要讓我們(多數不是非裔的讀者)感到不舒服。在他的書中沒有令人滿腔熱血的黑人革命,也沒有結局溫馨的黑黃白種族大融合,只有讓人想笑但又尖銳的隱喻接著另一筆隱喻。這不是一本好消化的書,很像是連續工作了十二小時吃了一堆充滿反式脂肪的外帶食物後,被邀請去一場最實驗最前衛的嘻哈演唱,然後連灌了五個 shot 的龍舌蘭酒,在震耳欲聾的爆破音響以及各種感官的刺激下,你快要吐出來的時候,突然感覺舌尖上的鹽與檸檬的酸鹹比例,居然意外地爽快。

其實《背叛者》並不是一本特別基進的小說,貝提只是寫出了大多數的作者不敢下筆的現實,那就是「種族主義」仍是主導這個社會最深遠、最暴力的意識形態。英文原文在二○一五年出版,即使距離這本華語翻譯的出版時間,並非太久遠,但二○一五年的(西方)人們多數活在世界終將走向後種族時代的幻覺。二○一六年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即藉著毫不掩飾、反對政治正確的修辭,贏得支持者的歡心,也隨之推波助瀾歐美種族主義右翼的崛起,隨之而來更全球性的「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運動,刺破了後種族時代的謊言。種族不僅僅是活生生的現實,還可能莫名其妙地奪走一個人的性命,你可能只是開著車、穿著帽T在社區中散步,或者準備進加油站買一罐飲料,都有機會被認作種族的可疑分子。就像貝提筆下的敘事者,在父親死於警察謀殺後,他半開玩笑寫到:「種族主義已死,不代表他們不會當場射殺黑鬼。」

《背叛者》書如其名(原文:Sellout,「出賣者」),主角對於自己黑人的認同有著一種若即若離與嘲諷性的關係。他痛恨課本中的「多元」典範、拒絕承擔黑人的集體罪惡感,甚至擁有一名叫做「玉米粥」的奴隸,乍看之下,主角就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者,願意臣服在白人主導的世界中,務農度日,不抱持任何種族革命的偉大理想,開其他太過認真妄想改變世界的黑人的玩笑。他說:「我瞭解黑人唯有真正幹了壞事才沒有罪惡感,因為擺脫『黑人』與『無罪』兩者的認知失調,鋃鐺入獄變成解脫。就像迎合取悅白人想像是種解脫,票投共和黨是種解脫,與白人結婚也是種解脫。」

當然,貝提真正嘲諷的對象不是黑人,而是黑人的「身分政治」,也就是從六○年代以後,主流黑人政治強調要與白人社會共榮共存,理解並走過種族的傷痛,急於解釋自己為何「適合」美國社會的黑人身分政治。像是他的父親,一名社區大學的心理學學者,相信充滿正向刺激的環境與正確的種族教育能夠給自己的兒子賦權,讓他擁有良好的正面黑人認同。他的父親甚至在主角身上,重複了非裔心理學家克拉克博士夫婦著名的洋娃娃實驗,卻失望地發現,比較起黑皮膚的洋娃娃,自己細心培育黑人身分認同的兒子,仍是偏好白皮膚的肯尼與芭比,一氣之下將自己所有的研究成果扔進火爐。

貝提在書中安排主角回憶起這項心理學的實驗,是很關鍵的橋段,因為整個實驗隱隱提出了主角後來走向「基進種族分離主義」的動機。在四○年代,克拉克的洋娃娃實驗,成為宣判種族隔離違反憲法的「布朗訴托彼卡教育局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 of Topeka)中的重要證據,因為克拉克的研究顯示了在種族隔離之下,經過長期的社會歧視,非裔小孩不僅偏好白人膚色的洋娃娃、慣性將正向的形容詞賦予在白娃娃身上,甚至認為黑皮膚的娃娃是自己負面的「黑鬼」倒影。鮮少人知道或願意討論的是,即使這項實驗帶來法律上對種族正義的正面效用,當法律上的種族隔離結束後,社會、文化與階級的種族並未終止。

到了六○年代,克拉克與其他心理學家發現,在種族隔離學校中非裔學生的表現,居然比在種族融合學校中的非裔學生表現來得好。即使種族融合仍是當下種族正義重要的長程目標,不可能一步到位,在白人優越感尚未消滅的社會中,貝提毫不留情地點出美國社會至今持續慶祝這段輝煌的「種族大融合」歷史的虛偽之處:「對許多人來說,『融合』是個固定的概念,但是在美國,融合可能只是矯飾。」

書中的劇情高點來自當主角的父親死後,他宣布要找回已經在地圖上消失的、他記憶中的的加州狄更斯城,建立一個沒有「老中、各種膚色漸層的西班牙裔、無技術的猶太人」的種族分離城鎮,並和「失落的白人男性特權城」作為姊妹市。在狄更斯,學校將實施種族隔離、公車上寫著「優先禮讓長者、身障人士、白人」──有何不可?主角認為,反正這件事白人早就幹過了,在骯髒到泛黃的舊巴士站廁所,他刷開門上一排褪色的金屬字,「僅限白人」這幾個字即透露了歷史原罪的來源。種族隔離的實驗,不過是主角為了防範黑人的空間再次受到白人社會與其他移民墾殖者的掠奪,他說:「隔離是為了讓每棵樹、每株植物、每個可憐的墨西哥人、每個可憐的黑人都有平等機會接觸陽光與水。」白人莫入。就像主角的父親警告過他的,切莫與白人一起玩大富翁,或者喝兩杯以上的啤酒,因為那會讓人滋生錯誤的熟悉感,以致誤判權力的現實,隔離讓人腦袋清醒。

當然,《背叛者》故事的內容是非常荒謬的,但它的諷刺之處,即是在那麼幾個瞬間,我們不得不同意貝提筆下的犀利和真實。就像是書中的角色「玉米粥」提到,說不定種族隔離的狄更斯反而會吸引更多白人的重新入住,當作是一種最新型的房地產噱頭:「歡迎來到美妙的狄更斯鎮:洛杉磯河岸邊郊區天堂。年輕幫派、退休明星與種族隔離學校之家!」這項臆測非常精準地點出「白人性」的掠奪與荒誕之處:它可以吞噬任何一種可能的反抗,將它重新包裝成為資本的新興市場。貝提的厲害即是,在他半調侃、半嚴肅,似真似假的話語中,我們被迫檢視與審思「政治正確」的種族正義論調之中的虛情假意。他不斷提醒我們,歷史並非寫在書本中的東西,而是活生生的記憶、情感,以及歌曲,你以為已經過去的事,可能會毫不預警地再次上演,而人們已經習以為常的狀態,也可能只是過眼雲煙,比如歐巴馬時代所象徵的「希望」,他寫到:「你還記得黑人總統全家在白宮草坪手牽手散步的照片嗎?就在那些照片以及那個時刻裡,世間沒有種族歧視,他媽的僅限彼時彼地。」

貝提不願意讓我們太過自在,舔舐種族傷痛並且豢養同理。他透過諷刺的筆法,挑戰認知與是非的疆界,也逼迫我們問自己,在這荒謬的社會,什麼才是真正的正義?

歡迎來到美妙的狄更斯鎮,種族的張力與現實一樣刺激,#no filter。

※ 本文摘自《背叛者》推薦序,原篇名為〈不過是與現實一樣瘋狂的種族諷刺小說的基本溝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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