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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雷馬克;譯/顏徽玲

空氣中瀰漫著大炮的濃煙和濃霧,視線模糊不清,舌尖也可以嚐到炮灰的苦味。子彈發射的聲音震耳欲聾,咆哮般的回音陣陣傳來,我們的車子震盪得很厲害,萬物都在搖晃。不知不覺地,我們的表情也變了。儘管我們不用守戰壕,只需建屏障,但是每張臉上都寫著:我們已經進入前線範圍了。然而,這還稱不上恐懼。像我們這麼經常上前線的人,感覺比較遲緩,只有新兵比較緊張。卡特教導他們說:「從發射的聲音就聽得出來,那是三十點五口徑的大炮。馬上就可以聽見爆炸聲了。」

不過低沉的爆炸聲並沒有傳來,反而被前線的嘈雜聲淹沒了。卡特側耳傾聽:「今天夜裡炮火全開了!」

我們每個人都豎起耳朵仔細聽。前線非常不寧靜。克洛普說:「英國佬開火了!」

子彈發射的聲音聽得很清楚。是我們右側的英國炮兵連,他們早了一小時開炮,以前通常是十點整才開炮。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啊,」謬勒大叫,「他們的鐘走太快了。」

「我跟你們說,這一場戰役肯定很猛,我骨子裡都感覺得到。」卡特聳聳肩說。

三枚炮彈在我們身邊咻咻飛嘯而過。火焰斜斜噴向濃霧,炮火轟隆作響。我們嚇得全身顫抖,同時也很慶幸很快又可以回到駐營區。

我們的臉色既沒有比平時蒼白,也沒有比較紅潤,我們不比平常緊張,也沒有比較鬆懈。但我們多少還是有點反常,覺得血液裡好像有個開關被打開了。這不是隨便說說的空話,而是事實。意識到前線的事實把這個開關打開了。就在第一批榴彈呼嘯而過,空氣被炮火扯裂的時刻,我們的血管、手掌和眼睛也忽然懂得蜷縮身體等待、窺伺埋伏和提高警覺,所有的感官從未如此懂得隨機應變、身體一下就進入備戰狀態。

那種感覺就像顫抖震盪的空氣,無聲無息地朝我們撲來,又好像是直接從前線發射出的電波,刺激了某種末稍神經活動。

每回的經歷都一樣:出發時我們是悶悶不樂或心情高亢的士兵。第一批炮彈發射後,每句話、每個詞就都成了危言聳聽的言語。

如果卡特是在兵營前說:「炮火全開了」,那充其量只是他的意見,沒什麼好討論的。可是此時此地如果他說了同一句話,這話就會像月色下的刺刀一樣銳利,可以切開我們的思想,直接命中我們內心深處甦醒中的下意識。同一句「炮火很猛」隨即會蒙上一層晦暗的色彩。或許這才是我們內心最深處、最私密的生命,它正激動地發抖,準備起身抵抗。

對我而言,前線就像詭異的漩渦,即使站在平靜的水裡,離中心還有點距離,仍可以感覺到它的吸力正在緩緩地把你吸進去,你毫無招架之力。然而,我們從大地和空氣裡接收到抵抗的力量。其中大部分的力量來自大地,它對軍人來說意義非凡。當軍人長時間用力緊貼著大地時,當他害怕戰火而把臉和四肢用力掘入土地時,大地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兄弟和母親。他將恐懼和怒吼化成嘆息傳入大地沉默與安全的臂彎裡,它收到後再賜予他全新的十秒,讓他多跑一點,多活一下後再次擁抱他。有時,它一抱住就再不放開了。

大地,大地,大地!

大地,你的皺褶、洞穴和深溝,可以讓我們跳入蹲下!大地,在恐怖的痙攣、毀滅的炮擊和爆炸的死亡哀嚎裡,你給我們無與倫比的反擊力量,讓我們重生!瘋狂的暴風幾乎將我們的存在撕碎,你卻又將生命交回我們手中;劫後餘生的幸福不可言喻,獲救者趴在你的懷裡,用嘴唇緊咬著你!

聽到第一聲榴彈爆炸聲時,我們生命的一部分馬上迅速倒回千年,那是體內可以引導和保護我們的動物本能。這種本能不是意識,它比意識更快、更可靠,也更不會失誤。這種本能很難解釋,本來我們在走路,並沒有特別想到要做什麼,然後就會突然趴在坑洞裡,看見榴彈彈片從上方飛過。然而,我們怎麼也記不起來曾經聽到榴彈聲,也從沒想過要趴下。如果只信賴意識的話,那麼我們肯定早就成了一坨肉醬了。另一種預警的直覺讓我們趴下救了自己一命,至於這種直覺是怎麼運作的,沒有人知道。沒有它,法蘭德斯到佛日山脈恐怕早就沒有活人了。

出發時我們是悶悶不樂或心情高亢的士兵,只要一進入前線範圍,我們就變成人身野獸了。

———————

上車的時間到了,我們往回走。凌晨三點,天又亮了一點。此時的風涼爽又清新,灰暗的天色讓我們的臉看起來面有菜色。

我們排成一個縱隊前進,經過戰壕和彈坑,再度進入起霧地帶。卡特欽斯基有點不安,這不是什麼好預兆。

「你怎麼了,卡特?」克洛普問。

「我真希望我們在家。」—他說的家是指駐紮兵營。

「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卡特。」

他很緊張。

「我不確定,我不確定……」

我們走過交通壕,然後走過草地,來到一個小樹林。我們熟悉這裡每一吋土地,已經可以看見小山丘和黑十字架的獵人墓地了,

這時我們後面響起了呼嘯聲,音量愈來愈大,最後變成雷鳴般的轟隆爆炸聲。我們彎下身子,前方一百米處有一團火焰向上射出。

一分鐘後,第二次炮火轟擊,一部份樹林被幾乎震到樹梢的高度,有三、四棵樹跟著一起飛了起來,裂成碎片。接著而來的榴彈已經開始發出像水壺響笛般的嘶嘶聲—炮火猛烈。

「找掩護!」有人吼著—「找掩護!」

草地很平,樹林又太遠太危險。除了公墓和墳丘,沒有其他可當掩護的地方。我們摸黑跌跌撞撞走了進去,每個人都抱著一個墳丘不放,好像一口痰黏在上面一樣。

說時遲,那時快。黑暗跟發狂一樣地洶湧怒吼。比黑夜還漆黑的黑暗拱著巨大的爆炸雲團朝我們奔來,從我們上空穿越。爆炸的火焰照亮了整個墳場,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逃。我在榴彈的照明下趕緊看了一眼草地。那裡簡直像波濤險惡的海洋,炮彈噴出的火焰跟噴泉一樣湧出。在這種狀況下,要穿過這片草地是不可能的。

樹林消失了,它被炸得稀爛。我們得繼續待在墳場。

大地在我們面前爆裂,土塊碎石如雨點落下。我覺得好像被什麼東西撞到,原來是爆炸的彈片扯碎了我的袖子。我握起拳頭,並沒有感覺到疼痛。但是我並不放心,因為傷口的疼痛感通常會慢半拍。我很快摸了一下手臂,有點擦傷,但還很完整。這時,我的頭部突然被某種東西重擊,我突然意識模糊,但腦中馬上出現一個念頭:不能昏過去!我眼前一陣黑,身子癱了一下,但馬上又驚醒。有個彈片打中我的頭盔,還好發射距離很遠,沒有射穿頭盔。我擦掉眼睛裡的泥污,隱約看見前方被炸了一個大坑。通常炮彈不會命中同一個坑,所以我想躲在那裡。我迅速往前一跳,身體攤平跟魚一樣飛過地面。此時又傳來炮彈的咻咻聲,我趕緊趴下找掩護,覺得左邊好像有東西,於是用力貼近它,那東西被推動了一下。我呻吟著,大地裂開,氣壓在我耳裡發出打雷般的聲音,我爬到左邊那個東西下面,把它往自己身上蓋。那是木材、布條,是掩護沒錯,有點可憐的掩護,卻可以拿來抵擋落下的爆炸碎片。

我打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指緊緊抓著一隻袖子,不,是一隻手臂。是受傷的士兵嗎?我對著他大吼,沒有得到任何反應,原來是個死人。我的手繼續摸索,摸到木材碎片,這時我恍然大悟,原來我們在墳場上。

火勢比什麼都強,連思考和意識都一起被燒了,我更努力往棺材裡面爬,雖然死神也躺在裡面,但是它可以保護我。

彈坑出現在我面前。我睜大眼睛打量,握緊拳頭。我只有一次機會跳進去。在那裡我挨了一記耳光,有隻手緊緊抓著我的肩膀—那個死人醒過來了嗎?那隻手搖搖我,我轉過頭,趁著只有幾秒鐘的火光盯著卡特欽斯基的臉瞧。他張著嘴大叫,我卻什麼也聽不見。他搖搖我,朝我靠近。在戰火間歇的幾秒鐘裡,他的聲音傳了過來:「毒氣,毒—毒氣!傳下去!」

我把防毒面具抓過來。離我不遠的地方躺了一個人。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得知道這個訊息:「毒—氣!毒—氣!」

我大叫,往他的方向移動,用防毒面具丟他,他還是沒有注意到。我一次又一次大喊,他卻只是低著頭—是個新兵。我驚慌失措地看著卡特,他已經戴著防毒面具。我也把我的防毒面具拿出來,頭盔滑向一邊,面具就掉到我面前。我靠近那個新兵旁邊,離我最近的是他的防毒面具,於是我抓住他的面具朝他的頭丟,他抓住了面具。我鬆開手用力一跳,就落到彈坑裡了。

毒氣彈低沉的聲響和炸彈的爆炸聲混成一團。鐘聲也夾雜在爆炸聲中。到處有人敲著鑼和金屬製品發出警告—毒氣,毒氣,毒氣。

後面有人跳下,一個,兩個。我擦掉防毒面具上呼吸水氣,看見卡特、克洛普和另一個人。我們四個人躺在一起,心情沉重又緊張,盡可能地輕微呼吸。

戴著防毒面具的前幾分鐘是生死關鍵:面具是否密閉?我還記得戰地醫院驚心動魄的畫面。吸進毒氣的傷者呼吸困難好幾天,把燒壞的肺一塊一塊地吐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把嘴壓在濾罩上呼吸。現在毒氣團漸漸蔓延到地面上,再沉到下陷的地方。它就像一隻柔軟巨大的水母棲息在彈坑裡,慢慢地伸懶腰。我撞了卡特一下表示:我們最好爬出去待在上面,這裡是毒氣聚集最多的地方。但我們沒辦法出去,因為第二波炮火攻擊已經開始。這回不像是子彈在狂叫,反而像大地本身在怒吼。

突然一聲巨響,有個黑色的東西朝我們飛過來。剛好落在非常靠近我們的地方,原來是一副被炸得飛起來的棺材。

我看見卡特在移動,於是爬到他身邊。棺材恰好打在我們洞裡第四個人伸出來的手臂上。那個人試圖用另一隻手把面具扯下來。克洛普馬上出手制止,把他的手用力反折在背後。

卡特跟我走過去,拉出受傷的手臂。棺材的蓋子很鬆,而且已經裂開。我們輕鬆地扯開棺材蓋,把裡面的死人丟出來。屍體掉到下面後,我們試著把棺材底部也鬆開。

還好那個男人昏了過去,而且有亞伯特幫忙,我們用不著小心翼翼顧慮傷者,只是一古腦地猛敲。我們用鏟子用力撬,棺材底部終於喀擦一聲鬆開了。

天色又亮了一點。卡特拿了一塊棺材裂板,放在受傷的胳臂下。除了拿出所有能包紮的東西纏在上面,目前也別無他策。

我的頭在毒氣面具裡嗡嗡轟轟作響,簡直要爆炸了。我的肺疲憊不堪,呼氣炙熱又混濁,太陽穴已經爆出青筋,簡直快窒息了。

灰濛濛的光線慢慢照進來。風吹過墳場。我探頭出彈坑看,天色昏暗混沌,一條斷腿在我眼前,靴子完好無缺。此時,所有東西看得一清二楚。幾米外有個人站著,我擦去面罩上的水。因為太激動,面罩又馬上起霧,我盯著那個男人的方向望,他沒有戴面具。

我等了幾秒鐘,他並沒有倒下,而是四處張望,然後走了幾步。風把毒氣吹散,可以呼吸了。我呼嚕呼嚕地扯下我的面具,一屁股跌坐下來。空氣像冷水般流進我的身體,我的眼睛彷彿要爆開了,氣流把我淹沒,我眼前忽然一陣黑。

本文介紹:
西線無戰事》。本書作者/雷馬克;譯者/顏徽玲;出版社/好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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