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翠容

在基輔獨立廣場大街上,有棟古老的龐然大樓,大樓頂豎立了一個五粒星,很明顯是前蘇聯標誌。當地友人告訴我,這是民宅,蘇聯時代住在該處的都是菁英。烏克蘭獨立後,居民的過渡期如何處理,很值得研究。

友人這樣一說,引發了我的好奇心。第二天,獨自探訪該棟大樓。一推門進入大堂,管理處有位面帶愁容的婆婆靜靜地坐著,她應是位管理員吧。還有兩名住客。我上前問:有人懂英語嗎?大家有點錯愕,搖搖頭卻爭相致電他們能說英語的朋友,透過電話幫忙翻譯。

窮國人民特別好客,且熱心幫助他人,我這個印象一再受到印證。一陣忙亂過後,他們知悉我的來意後,便引領我去探訪一個家庭,表示主人家會說英語。

門一開,有位六十多歲的女子站在我面前,叫妮娜,她二話不說便請我這位陌生人進入家中參觀。原來她自出娘胎以來便住在這間寓所,其母更是橫跨兩世紀的活歷史,有不少歷史學者曾專訪她,可惜現已陷入半昏迷狀態,躺在床上。

妮娜在我耳邊輕聲說:「她不行了,大家都在等待她的死亡。」大家都在等待她的死亡?我看著皮包骨的蒼白身驅,噢,突然悲從中來。一個時代與一個人的命運在交匯點同歸終結,歷史是否有其客觀的定律,正如黑格爾所言;而人又是否有其不可抗拒的宿命?

老人家床頭擺放著年輕時風華絕代的個人照片,真是位美人兒。但,滄海桑田,妮娜為我介紹她的家族歷史與那棟大樓歷史時,特別百感交集。她說,自烏國獨立後,這麼多年來,鄰居不停轉換,如今人面全非,整棟大數就只剩下她一家是「原居民」。

妮娜先向我介紹她的房子。有趣的是,由於她沒錢裝修,除了為牆壁翻新粉刷外,基本上保留了前蘇聯原貌,那個有腳的鐵浴缸、別具一格的洗手盤、中央垃圾箱等,都讓我這個好奇的訪客檢視一番。

原來這間房子,在前蘇聯時期一分為三,即三個家庭被分配到這裡合住,每個家庭各自占有一個房間,共享洗手間和廚房。妮娜表示,他們就像一個大家庭,互相幫忙照顧。兒時父母外出,她便會交由鄰居義務看守,還記得鄰居曾充當她的補習老師,所做的一切都不求回報。

我向妮娜求證,過去住在這裡都是菁英嗎?她立刻澄清,不不不,她爸爸只是某一政府部門的司機,媽媽則是位祕書而已。當然,住客中也有國家英雄、知識分子,什麼人也有。至於她,在蘇聯倒台前任職於俄航售票部,俄航後來為員工提供英語課程;烏克蘭獨立後,轉往美國航空工作,她的英語便是這樣學會的。

提到蘇聯時代,妮娜突然表示要坦白告訴我,「我知你們做為旁觀者,總以為那是個不堪的時代,但實情並非如此,我這代人及我父母那輩都很喜歡,甚至懷念蘇聯。你們指我們沒有自由,不,我覺得很有自由。」說到這裡,妮娜把嗓子提高了八度,似要把心中受抑的聲音一吐而出。

接著她給我看家庭陳舊的旅行照片,說:「看,在那個時代,父母的工作單位經常安排員工及家屬到其他蘇維埃共和國旅行,自由出入,不用簽證。我讀書也是免費,教育水平很高的……」此刻,下午的陽光強行進入,來偷聽我們的低喃。

妮娜慨嘆說:「一九九一年後,大家高呼自由了,然後我們國家隨即出現許多邊境,想要跨出去卻因為簽證問題變得困難重重,還有金錢問題,沒有經濟能力的寸步難移,做什麼也不行。百貨公司較之過往確實多了不少的消費產品,但有多少人買得起?自由這一名詞,請妳告訴我,有何意義?」

她跟著望向窗外,指著獨立廣場一帶,這原是基輔房地產最昂貴的地方,當全球房地產上漲之際,基輔獨憔悴,不升反跌,為什麼?烏克蘭人太窮了,沒有人買,自然有行無市。

而談到族群矛盾,妮娜就有點氣憤,說:「民族主義和自由一樣,都是當權者用來蠱惑人心。」她指自己是烏克蘭裔人,但烏克蘭人又代表什麼?過去幾百年來透過通婚,誰敢說他/她在血統上是百分百的烏克蘭人?現在,為何硬要把烏克蘭裔和俄羅斯裔分得這麼清楚?

她也明白時代早已今非昔比,新一代有他們的訴求,但她擔憂民族主義會進一步撕裂烏克蘭,中央政府終日忙於應付紛爭,根本無法強盛起來,經濟便一籌莫展,最終受苦的仍是人民。

展望新時代

不僅在烏克蘭,其實在其他東歐地方,如若與上一代普通老百姓談起蘇俄時代,他們大多充滿懷念,就好像多年前德國電影《再見列寧》(Goodbye, Lenin),那位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母親,在無知覺下過渡至新時代,醒來時,兒子不敢告訴她實情,讓她仍活在過去裡,即使虛假。

我特別強調普通老百姓,是因為知識分子在共產政權下會有不同的故事和感懷。例如我在車諾比核廢墟探訪那位八十二歲的回歸者,也表示寧願返回蘇俄那個時代。他是俄裔人嗎?不,他強調自己是百分百烏克蘭裔人。

可是,對烏克蘭新一代來說,他們要為獨立的烏克蘭奮鬥,希望能當家做主。自由對他們而言,就是免於活在威權的恐懼中。他們揚起那面黃藍旗幟,穿上烏克蘭民族服裝,乃是二○一四年革命後的一種時尚。

與新一代提起蘇俄時代,大多嗤之以鼻。他們或許未經歷過那個時代,但過去二十多年來,俄羅斯儼然大阿哥,不斷干預獨立的烏克蘭,已讓他們感到厭煩,甚至把國家的一切貧窮貪汙問題,都歸咎於過去的親俄政權。

若你去探訪前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的數萬呎豪宅,便可知他在位時有多貪,現已成為「貪腐博物館」。事實上,不僅親俄的,親歐的一樣貪,從尤申科到提摩申科。老一輩會這樣對你說,他們適應不了無情的西方個人主義及貪婪的資本主義。

詭異的公投

我在沒有離開烏克蘭的情況下,跨進了俄羅斯,那是二○一四年五月的旅程。克里米亞甫於同年三月透過公投,「回歸」俄羅斯懷抱。「回歸」一詞乃是出於睡卡內另一名乘客之口,她是位六十來歲的俄裔退休醫生叫娜塔莉亞,克里米亞居民,和宇迪整晚鬥嘴,不過氣氛友善。

宇迪自稱是百分百烏克蘭裔,直指俄國「併吞」了克里米亞,令他心傷透,至今仍無法相信。怎麼一個烏克蘭地方,可以在一夕間,變成他國領土?娜塔莉亞搶著表示,大多數的克里米亞人都為此轉變感到高興。宇迪一臉木然說,沒辦法啦,總比打仗好。

我夾在中間,少講為妙。娜塔莉亞總是倚在我身旁,不停強調克里米亞本身就曾是俄羅斯領土,而今她很欣慰該地終於重回俄國聯邦,因為她有不少親戚住在俄羅斯西部,鄰近克里米亞,經常往返兩地,對她來說兩邊都是家。

護照檢查後再過兩、三個小時,火車終於抵達目的站,克里米亞首府辛菲洛普(Simferopol),我按捺不住心中激動。之前我曾就克里米亞危機做過多次評論,如今終於能親身採訪這個爭議之地。我慢慢讀著Simferopol這個名字,感覺不好記。此外在這半島上,還有其他地名一樣難記,如塞瓦斯托波爾(Sevastopol)、費奧多西亞(Feodosya)及葉夫帕托里亞(Evpatoria)等等。

這些名字不全是俄語,也不全是烏克蘭語,而是屬於希臘式的,印證了古希臘人在此半島上留下的足跡。由於克里米亞擁有眾多港口城市,它很自然被視為最佳的貿易重點。希臘人早在西元前八世紀,做為首位西方文明踏足克里米亞,活躍於黑海的商業活動,打開了與東方的通商途徑,並在半島上建立他們的殖民地,留下了希臘式建築和生活方式。

娜塔莉亞就是住在曾受歐洲文明影響至深的塞瓦斯托波爾。下車後,即將各奔前路之際,她特別邀請我到塞瓦斯托波爾探訪她,表示會告訴我更多的故事。

克里米亞韃靼族的前世今生

辛菲洛普屬內陸中部城市,克里米亞韃靼人曾在此建立過一個名為「Aqmescit」(白色清真寺)的小鎮,而來自東方草原遊牧民族在內陸留下更多足跡,與沿海城市很不一樣。

除了希臘人外,還有在中世紀早期崛起的熱那亞和威尼斯人,同樣垂涎黑海港口,企圖成為這片海域的霸主,更與當時的拜占庭人展開爭奪戰。與此同時,克里米亞也一步步被整合到歐洲體系裡,榮景一片。

另一方面,被歐洲人一直視為東方蠻夷的斯拉夫人和遊牧民族,在與歐洲人的商貿交往中,逐漸崛起。首先是大蒙古帝國,中世紀時期四大汗國之一的金帳汗國分裂出諸多獨立汗國,而克里米亞汗國便是其中之一。他們征服了克里米亞,令歐洲人震驚,接著是鄂圖曼帝國和俄羅斯帝國也在這個半島上競逐。

克里米亞汗國的主體民族是韃靼人,韃靼人又是突厥語系族群的其中一支。老實說,韃靼人在克里米亞的歷史並非始於克里米亞汗國的建立,而是更早期,即希臘人、威尼斯人、熱那亞人等活躍於黑海商貿活動時,與草原民族的突厥人通婚,形成了克里米亞韃靼人(Crimean Tartar)。他們在語言和文化上都有其獨特之處,不應與其他地方的韃靼人混為一談,如俄羅斯的韃靼人。

這是我與不同地方的韃靼人接觸後,他們不斷提醒之間的分別。當我遊走於烏克蘭、俄羅斯及黑海一帶地區,民族之複雜,總弄得我滿天星斗。

根據這段歷史,克里米亞韃靼人遂認為他們是克里米亞的原住民。

在辛菲洛普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去找一位大學教授。她是塔夫利達國家大學政治系專任教授,名叫慕華杜娃(Elmira0S. Muratova),聽說她是敢言的克里米亞韃靼人。

一坐下,我即感嘆克里米亞有太多傳奇故事,如要述說克里米亞的故事,教授會從哪裡說起?

果不出所料,她想從這塊地方的歸屬者說起。

她問,究竟克里米亞應該屬誰?這正是爭議之處。俄國一直指說克里米亞是屬於它們的,但它們是在十八世紀,即一七八三年,才兼併克里米亞。在此之前,說得具體些,就是在一四四一年至一七八三年間,已存在一個龐大的王國:克里米亞汗國,這是一個以克里米亞韃靼族為主的國家,十八世紀前仍是東歐的軍事強國之一。

可是,慕華杜娃感嘆說:「自俄國併吞克里米亞後,並不尊重克里米亞韃靼人做為原住民的地位。甚至到了一九四四年蘇俄時代,更被史達林集體流放至中亞與西伯利亞。」

在此,需要補充的是,克里米亞汗國統治半島時期,也正是鄂圖曼土耳其人崛起之時。他們本生活在中亞草原,為了逃避蒙古大軍,遂逐漸往安那托利亞(Anatolia,又稱小亞細亞)的方向遷移。到了十五世紀後期,他們竟然打敗拜占庭帝國(東羅馬帝國),攻陷了君士坦丁堡,鄂圖曼帝國慢慢形成。從克里米亞到君士坦丁堡,就這樣成為突厥人的天下。後來克里米亞汗國更臣服於鄂圖曼帝國之下,前者以俘虜及販買斯拉夫貧農到君士坦丁堡,做為他們主要的經濟支柱,同時也為突厥民族注入了斯拉夫血統,蘇丹蘇萊曼的王后羅克珊拉娜就是來自西烏克蘭的奴隸。

此時,在黑海領域,東風壓倒西風,讓歐洲人不知所措。最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北方的莫斯科大公國也跟著蛻變成強大勢力,沙俄帝國雛形初現,不甘困在內陸,欲向海洋擴張。到了十六世紀葉卡捷琳娜女皇時代,聲稱要成為拜占庭的繼承者,多番嘗試攻占黑海,沿途掃平韃靼人的勢力。俄羅斯人終於在十八世紀併吞了克里米亞,然後在塞瓦斯托波爾興建海軍基地,至今仍是俄羅斯防禦西邊及向西伸展的重要戰略之地。黑海艦隊不容有失。

從俄羅斯一進到黑海開始,克里米亞韃靼人便不斷逃往鄂圖曼帝國的領土,直到蘇聯時代,史達林指控他們勾結納粹德國,而將其放逐到中亞,旅途中不少克里米亞韃靼人餓死或病死。直到一九八九年戈巴契夫推行改革開放,他們才得以重歸故土。

女教授慕華杜娃也在那時隨家人返回克里米亞。但一九五四年時,具有烏克蘭血統的前蘇聯領袖赫魯雪夫,將該地送給了當時仍是蘇聯加盟共和國之一的烏克蘭,且以俄裔為主。

那麼教授是認為克里米亞應該回到克里米亞韃靼人懷抱嗎?

教授搖搖頭,表示大部分是穆斯林的克里米亞韃靼人,現今在克里米亞是只占兩成的少數人口,他們唯一希望且不斷爭取的,是無論哪個政權上台,都應該承認他們做為克里米亞原住民的法理地位,給予應有的權利與賠償,並寫進憲法裡。

原以為獨立後的烏克蘭,有利於克里米亞韃靼人爭取他們的人權,怎知現在半島又落入俄國手裡,她擔心自己的族群會再次受到歧視和打壓。我問教授,她會如何面對?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表示前景不太樂觀,再次離開已在她的考慮之列。

※ 本文摘自《歐亞現場》,原篇名為〈夾縫中的烏克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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