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文音

村上龍的小說《寄物櫃的嬰孩》曾是我的青春書,他的《55歲開始的Hello Life》在多年前是我的未來之書,現在成了現實之書。

關於「人老去的希望」的故事,我也冥思著自己的希望還猶存嗎?希望是未來式,能否轉成進行式?

然而帶著希望也是危險的,因為希望並不保證實現。書中最恐怖的描述是從一個五歲的孩童,突然轉成「五十年後」,就像我們轉眼就越過人生中線。

我們習慣快轉的時間大約是十年之後,但村上龍的小說一推就是五十年之後,這是很多人在年輕時光絕對不曾想過的數字。

年輕時,我曾談一場困難的戀情,沒有結果的愛情。於是對方說希望我可以等他十年,十年讓他處理困難的局面。十年,我聽了轉身,因為對當時的我來說,十年彷彿如一輩子般漫長。

現在想起,哪裡知道十年竟也是一下子就瞬眼而過了。

可見時間感隨年齡不同會逐漸加快腳步,因而希望的種子也必須換土植栽。不同年紀要用不同的培養土,才能四季開花。

五十五歲的人生其實比老年人還帶著更多的傷懷,因為中年之後尚有許多夢想,尚有說老不老的各種未完成的希望在折磨著心志,尚有一絲絲餘力和人生搏鬥,因此更突顯了這個年齡走在中途(可能前後不得)的尷尬性與憂傷感。

那個五十年後,從五歲變成五十五歲的老孩子,在職業諮詢處等了六年都沒有找到辦公室的工作,那個還懷著夕陽婚戀卻已走進生離死別的半老之人。小說裡的人,走在人生中途,一縷希望如風中殘燭,必須穿越苦痛感傷的黑暗隧道,才有風和日麗的可能。

村上龍描述那個父親教著孩子,如果日後遇到痛苦或麻煩的事時,要慢慢喝上一口水,慢慢喝著,情緒這樣就可以冷靜下來了。

我們都希望在掙扎的人生中,能夠慢慢地喝上一口水,靜靜地看著遮住山的霧飄散。

書中頗勵志的就是那個將退休金換成移動房車的故事。先生帶著太太一起周遊列國的人生,實現自己為旅行而生,也幫太太為畫而生的生命晚景。為了實現願望,必須拋棄安全領域的職位,必須「改變生活方式」。

改變帶來醫治,移動帶來療傷,所以即使有了點年紀也應無懼於歲月的更迭變化,應勇於嘗試改變,學習就是一種改變,一種突破。
 
書中描寫的最難處境是,中老年人們開始參加一場又一場的送終,告別成了日常,倖存者成了孤獨者。
這也讓我想到井上靖書寫的《我的母親手記》,這是我非常喜愛的一本書。

在這漫長的母病時光中,作家也經常陷入了時間流沙的日夜不分,多年後作者的母親往生,井上靖想著戰鬥終了已黃昏的人生蕭索靜穆,那時的井上靖也將初老,即將跨過人生中線了。面臨生離死別時或與摯愛分離時,如何不透支過度的憂傷,如何欣賞晚景而不淒涼,文學家比一般人都更早體驗這種傷懷。

而村上龍更是因此寫出了這樣的如實人生。

五十五歲才擺脫人生的義務職責,開始跟人生說哈囉。五十五歲其實是積極的,因為只要開始,都不嫌晚,何況也確實只有走過中年者,驀然回首人生,才能咀嚼滋味。

這時的人生才是真正做自己,前半生為家人或工作奔忙的日子終於安靜了下來。

中年,很多人才懂得擁有自己。
 
不被時間框住是中老年最必要的感受,再次去尋找生命激情的能量來源。比如有的人依然昂首闊步在老境國度,有的依然對日常生活興味盎然,彷彿老年身孩子心,隱藏著一套神祕的生命傳承系統,實現這充滿奧義的人生。

我在《入菩薩行論》曾讀到:當心裡考慮過某事並且要開始去做時,最好不要再想其他的事;應要心志專一,完成那件事。

走過動盪,我更理解動中之靜。

五十五歲招手即來,對人生說哈囉,我們都必然在時間的前進中數字往上跳。但我們的智慧也能夠跟著時間往上走嗎?

於我是必然的,時間代換成智慧,一切的發生就有了意義。

就像村上龍筆下的人生,不論是經由自我意志而選擇的人生,或者被迫面對的人生下半場,凝神讀這些故事,在每一個故事裡,我總是特別細究故事中的人物之眼,他們注目著什麼,如何看待周遭的一切。

村上龍善於描繪人物的眼眸與心境,一個人的心境透露出希望與絕望,頹喪黯淡或光彩閃爍。在時間的洪流中,每一個村上龍的故事都啟發著我們:經過掙扎經過淬鍊,穿越驚濤駭浪的盡頭,閃爍的是希望靈光的曙光。

村上龍筆下的人物和我們互為鏡像。

如此的百般滋味,像是一帖又一帖的曼妙藥方。

※ 本文摘自《55歲開始的Hello Life(東京晴空版)》推薦序,原篇名為〈越過人生中線的睿智之眼〉,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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