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莎拉.艾佛茲;譯/楊心怡

在走廊盡頭,雷蒂沃的一些同事正在幫一家欲推出新的咖啡系列飲品的飲料公司,評估旗下的 60 種咖啡口味;同時,她的老闆正為另一位顧客的威士忌選品製作氣味辭典──像是皮革、香草、生苔及煙燻等詞彙,方便評估人員後續的分類與分析。

相比之下,要聞我這個來訪記者的腋下,並展示體香劑一般是如何進行評估,似乎並不是件討喜的任務。當我指出這點時,安娜莉絲只是聳了聳肩。

「我的鼻子是受過訓練的,這是我的職業工具,」她說道,「不管這個氣味好不好聞。」對職業聞香師來說,抱怨某個氣味難聞是有失身分的,這麼做很不專業。在她們的領域裡,比較難接受的反而是簡化地再製一個複雜的氣味,例如口香糖裡的假肉桂味、或是電影院的爆米花在廉價油裡添加人造奶油香味。

真正的肉桂味和奶油香其實是由上百個分子組合而成的,而工廠製作出來的人工香味只有一兩種。對聞香師來說,這種氣味對她們的鼻子是種侮辱,就像聞過真正的玫瑰花香後,再喝到一美元商店裡的玫瑰水,那味道相形見絀。

與腋窩氣味相處,是她的工作之一

腋下並非雷蒂沃每天工作時會聞到的唯一難聞的氣味,聞香師還需要評估新的尿布材質是否能掩蓋嬰兒便便的臭味,或是新一代的垃圾袋是否能隔絕腐敗食物的惡臭等。無論如何,每天聞著這些氣味(就算是香味)都是很勞心費神的。雷蒂沃指出,那些正在研究 60 種咖啡風味的同事們,是無法在休息時間還能再來杯咖啡的。

而且事實證明,聞腋下還是個相對輕鬆的工作。大多數體香劑公司會希望聞香師幫他們評估,新的配方是否能阻隔體味,或是他們家的產品如何才能優於競爭品牌。

這是個相當簡單明瞭的訴求:從 1 到 10 分,這個氣味有多強烈?他們不需要描述或分析受試者腋下散發出的氣味,「我們不用拆解體味,」雷蒂沃告訴我,「我們只需要聚焦在腋下整體的氣味強度。」

雷蒂沃從來不用「腋下(armpits)」來指稱,而是用醫學名詞的「腋窩(axillae)」來稱呼。這個詞在我聽起來有些強烈,好像某種武器的感覺(「他腋窩發出的惡臭把他的敵人劈成兩半了!」)。但腋窩的字源其實是非常平和的,根據牛津英語辭典,axillae 是拉丁字「翅膀」的暱稱。因此每次雷蒂沃提及這個字,我都會不自覺聯想到從小小翅膀下的窩隙間散發出的體味。

對大多數人而言,我們大部分的體味都是來自腋下的頂漿腺所分泌的汗水(另一種汗腺稱為小汗腺,會在我們運動或感覺太熱時分泌鹹味的體液)。

從青春期開始,頂漿腺開始從腋窩滲出濃稠的脂質分子;儘管排出的量極微小,本身也無臭無味,但對存在腋窩裡成千上萬的細菌而言,特別是棒狀桿菌,這些分子就像糖一般誘人。富含油脂的頂漿分子被細菌分解代謝之後所產生的化學廢物(你也可以說它們是細菌的糞便)才是真正造成臭味的原因。

體香劑如何作用

許多體香劑會包含殺菌成分──能殺死細菌的化學物質。原理是在微生物有機會分解代謝汗液之前消滅它們。體香劑多半還會帶點香味,目的是為了避免殺菌成分並未完全發揮作用,仍有部分細菌製造出臭味,這時香水可以幫助分散以掩蓋味道。

這類產品有時也會採用能破壞臭味分子的化學成分。生產體香劑的公司聘請像雷蒂沃這樣的氣味分析師來評估產品實際功能,以便在廣告上宣稱,他們的體香劑在特定時效內能有效阻止異味。

幸運的是,對那些重視科學方法的人而言,腋下是理想的測試區域:每個人都有兩側腋窩,一側作為受測組,另一側則是對照組。相比之下,口臭測試的分析師便較難判斷使用漱口水前後,口臭的改善幅度有多大。對於腋下,氣味分析師只需先聞一側,稍停片刻,清清鼻子後,再換至另一側進行比較就可以了。

人類總是傾向為所有事情設計工具,即便是看似單純的任務也一樣,像是不求人或是電動叉,腋窩嗅聞師也不例外。雷蒂沃向我展示了一個聞香杯,那是個白色的圓錐形紙杯,就像在茶水間的飲水機上常看到的那種,只是尖端處被切掉,變成像給迷你狗佩戴、紙製的伊莉莎白頸圈。雷蒂沃將狹窄的一端放在鼻子前,就像在鼻孔前放了個迷你的大聲公,只不過圓錐狀的設計不是用來放大聲音,而是幫助她在吸氣時,腋下的氣味分子可以更準確直接地進到鼻腔。

聞「香」從兔子嗅開始

測試開始時,我將一隻手放置腦後,以便露出腋窩。「鼻子距離腋窩要保持約 10 到 15 公分的距離,」她說完便彎腰靠向我,準備好紙椎狀的聞香杯。我還沒意識到,她便猛地大吸三口氣,短促且誇張,感覺如此刻意而荒謬,我必須忍著才不至於笑出來。

我屏住呼吸,看向奶油色的白牆。想到真的有腋下嗅聞師這類人的存在,我感到非常激動,以致完全忘了思考我是否願意讓別人聞我的腋下(更別說這還是個專業的鼻子)。當雷蒂沃向我解釋他們嗅聞的標準流程時,我感覺我的腋下開始冒汗了。

她說明,一般會先從三到五個淺的「兔子嗅」開始──沒錯,兔子嗅是他們的正式術語。這些短淺的嗅探能提供氣味效力的初始指標,有助評估人員分辨其中包含的所有味道。有些評審會在兔子嗅結束後再加上一個深吸,以便獲得關於這氣味更完整的訊息。「但我傾向只做兔子嗅,」雷蒂沃說,「如果這氣味非常強烈,而妳加了個深吸,嗅覺可能很快就會受到刺激。短淺的兔子嗅可以減少疲勞發生。」她還補充道,只要在測試過程中流程都一致,聞香師是可以自行調整最適合自己鼻子敏感度的步驟。

然而雷蒂沃也非常清楚地表明,在臨床上,嗅聞腋下不是隨便能執行的,她還是得遵循為專業腋下聞香師所制定的科學標準流程,即《腋下體香劑的感官評估標準指南(Standard Guide for Sensory Evaluation of Axillary Deodorancy)》。聞香師要測試體香時,多半會使用圓錐形的聞香紙杯來評估,而且還有嚴格規定得先聞哪一邊的腋下。

受試者的標準

不僅如此,受試者大多得通過縝密的預選程序才能參與測試;他們多半是家庭主婦、自由業者、大學生,或已退休等時間較彈性、想藉此賺點外快的人。如果左右兩邊腋下的氣味濃度相差超過 20%,便無法獲取受試資格;或是腋下實在太臭,甚至氣味不夠重的也會被拒絕。

評估人員會將腋下的氣味強度從 1 到 10 進行評分,受試者的分數得在 3 到 7 之間才能取得受試資格。這個流程讓我想到陪審員的選拔:你必須保持中庸,不能有太過極端的傾向。

當我對雷蒂沃提及,這整個評估流程必須完全超現實,她終於露出了微笑。「我們常會碰到同一批受試者不斷回來接受測試,」她說,「所以,實際上有點像是一種社交活動,嗯,但是略為尷尬的社交活動。」
而對那些把腋下出賣給科學實驗的人,他們也得嚴格遵守一些生活規範。從測試的七天前開始,他們不能在腋窩處使用體香劑、止汗劑、抗菌乳液或任何化妝產品。而且,不能游泳、不能打網球、不能慢跑、不能刮腋毛、不能在身上噴香水,包括乳液及髮膠、定型噴霧等。受試者只能穿著「事先洗過的衣著」。

同時,受試者不能清潔自己的腋下。測試標準流程上如此寫道:「腋窩只能在測試者的監督下,在受試現場用特定的清洗程序清潔」;「切忌在家中洗澡或泡澡時弄濕腋窩」。

雷蒂沃表示,受過訓練的技術人員能夠精準地使用體香劑。舉例來說,在進行噴霧體香劑測試時,技術人員會用尺量,確保噴霧罐與腋窩保持 30 公分的距離,讓每個測試的腋窩都能接收到定量的體香劑。有時連在每次測試中間,罐子還要秤重測量,記錄確切使用量。

我並不是個合格的受試者。

那天早上,我不僅使用了自己的體香劑,還沖了澡,清潔了我的腋窩,塗了臉霜,甚至含了一顆薄荷糖。當我抵達 Sensory Spectrum 時,我詢問接待人員是否能使用洗手間,我在裡面又塗了另一層體香劑。

即使雷蒂沃穿著全副防臭裝備,但將腋下露出讓她聞,還是讓我感覺赤裸裸、有點害羞,好像暴露了一些沒人想知道的個人糗事。當我提出這點時,我猜想雷蒂沃會不會覺得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美國人──我想我就是。

「在法國,體味不太是個禁忌,」她溫柔友善地告訴我。「美國人會想盡辦法消除一切體味,但法國人會想辦法彌補,找能跟他們體味搭配的味道──不要讓味道更強烈,而是試圖掩蓋不好的部分,並補充好的氣味。」

註釋
[7]某種程度上也混有皮脂腺的分泌物。

※ 本文摘自《汗水的奧祕》,原篇名為〈你聞起來好香〉,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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