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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羽茜

成為一個母親的酸甜苦辣,踽踽獨行的高山低谷,我像一個人獨自面對著大海的波濤起伏突然恍悟,在成為母親之前我也時常自認為「已是成人」,我誤以為有自食其力的經濟能力就叫做成人,但是真正的成人意謂著「成為一個孤獨的個體」,你必須意識到這是自己的選擇、自己的責任、自己的苦痛(不管是肉體或心靈的),沒有任何人可以轉嫁委任,成為母親並且獨自面對許多狀況,這才是我真正的「成人式」,過去的我,不過是個自以為嘗過人生三味的孩子。

有這樣子的體會,老實說,跟我餵母乳遇到的種種狀況有很大的關係,朋友總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跟我說看完我餵母乳的經歷,以後絕對不要餵母乳,我不希望自己拉低了母乳哺育率,但把自己餵母乳的感受和經歷說出來,只是希望有更多人了解,然後對餵母乳的媽媽體貼一些,因為有太多事情一旦她決定要餵母乳,她是只能一個人扛的。

離開抽象的形容,我們從實際的生活開始吧。

台灣真正有執照的泌乳顧問如鳳毛麟角,多數都是以個人經驗為基礎來治療或幫助哺乳婦女,我是到後來求助過多人後,才知道並不是所有醫師或護理師的說法都可信,但這並不是他們的錯,而是對於餵母乳的專業知識和訓練還不普及。而我第一次遇到的慘痛經驗,就是在月子中心的護理師。

在最一開始護理師做了幾次所謂的疏通乳腺時,我就品嘗到什麼叫痛,原本覺得很痛的生孩子、剖腹、宮縮跟傷口痛都不算,疏通乳腺是我第一次嘗受到肉體酷刑,而在我痛的時候,丈夫也只能在一旁皺著眉頭,幾乎不忍促卒睹。護理師讓我誤以為母乳就是要這樣擠,就是會痛到讓你必須咬著毛巾、手指捏著床沿幾乎要把床板掀起來,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動,眼淚直流。

然後是每個晚上,在最應該休息的月子期間,可能是一點、三點、五點半,白天繼續每兩小時一次,總之不管再累,每兩小時半就會脹奶痛醒。雖然是九月天但冷氣房裡還是微涼,我像清晨獨自起來耕田的農夫一樣,開燈、洗手消毒、拿出消毒好的奶瓶、接上擠乳器、撩起上衣開始用機器擠乳。結束後,再次洗手消毒、冷藏母乳、清洗擠乳器,往往從開始到結束後要花一個小時。

冰冷的擠乳器貼上身體時總是讓人一顫,我會開個電視讓室內氣氛不那麼寂寥,但生產完肚子還有個傷口,人實在是疲累至極,聽著擠乳器規律擠壓的聲音,總讓我想起那首木蘭詩:「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想到平常喝的鮮奶應該也是這樣擠出來的,我覺得好笑,又覺得自己可憐。

那時丈夫總在一旁酣睡打呼,我跟他不在一條路上的那種感覺開始強烈,我知道他已經做他能做的事情就是來月子中心陪我,但關於母乳,他能做的事情也不過如此。

那時我一心期盼,出月子後改成全親餵,聽說慢慢會供需平衡就不再脹乳,沒想到出了月子後,自己獨自照顧嬰兒的手忙腳亂加上餵母乳,才是真正挑戰的開始。

沒有護理師或女性長輩幫忙,我每隔兩小時半就猶豫著要不要餵母乳,孩子似乎總是餓著,那時我用一張表記錄,上面密密麻麻說明了我還是沒有連睡超過兩小時半,餵完一邊,孩子在身上睡著,另外一邊滴奶脹痛,我必須消毒雙手、擠一些到奶瓶裡才能舒緩,往往在身上卡著一個奶瓶跟一個嬰兒時打翻母乳,眼淚就跟著滑落。

丈夫在做什麼呢,還是在睡覺打呼。

我不能怨他,我要怨什麼?我誰都不怨只偷偷怨自己有奶而且還很多,如果沒有,我相信我的丈夫是會半夜爬起來幫忙泡奶粉的人,我知道他是疼我愛我也不怕辛苦的。

但是怨自己有用嗎?還有人羨慕我有奶呢!我能說什麼呢?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我告訴自己說往好處想就是我不苦惱沒奶,然而有奶的苦,我努力不想直到它接二連三地找上門來。

餵母乳很痛,乳頭在還沒有習慣前,一定會持續好一陣子的腫痛也就算了,那時我時不時還感受到人家說的泌乳痛或者是感染造成,總之餵奶前後總有一陣,會清楚地感受到乳房有數十根針咻咻咻地穿過,那清清楚楚的萬箭穿心的感覺,痛到我縮在床上,哭著跟丈夫說有針在刺我。

去看了醫生說是乳腺炎,除了吃了三週抗生素以外,醫生還偶爾會幫我擠奶,據說餵大三個兒子都全用手擠奶的她,幫我擠奶的手勢只能說是粗暴,她雙手握拳,用拳頭用力推擠我原本就已經脹到發痛還像有針在刺的乳房,可想而知我顧不得在診間袒胸露乳的羞赧,根本只想要哀號。

這都還只是開始,脹奶、塞奶、乳腺炎根本就是每個月一次,有時我還沒有塞奶就先發燒,醫生看不出所以然就想應該是尿道炎,我在發燒時一個人顧著孩子餵他喝奶、做副食品、餵飯,是高需求寶寶的他還總是白天要抱晚上要抱,我發燒時抱他感覺自己飄飄然的,苦笑說你饒了媽媽吧,看他偎在我懷裡幸福甜笑,我邊笑邊想哭。

還發生過乳頭水腫,水腫時乳汁出不來,寶寶會吸得更大力,乳頭的痛像被刀用力劃開,我必須找一塊最柔軟的紗布巾墊著才勉強能撐過,但再怎麼撐,每三小時餵乳一次時,孩子嘴巴一含住,我就痛到表情扭曲。

傷口被劃開後還被用力吸吮,那種痛就像有人在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撒鹽,我痛了整整三天乳頭水腫才漸漸消腫,但當我以為我已經level up不會比這再更痛時,又過一個月,這次是乳頭水泡破掉後又引起傷口感染。

乳頭被刀割劃傷後又被火燒,這就是我當時感受到的痛,水裡來火裡去。那時已經餵到第九個月,我還是努力餵乳,奔回娘家讓父母幫忙照顧孩子,我看醫生、打針吃藥、餵乳臥床。

寂寞尤甚。我在婚前我住的房間一個人躺在床上,蜷縮著身體忍耐各種疼痛折磨,痛到想睡也睡不著就又到下一輪餵奶時間,又要再咬一次毛巾忍耐那瞬間飆到十分的痛感。當爸媽把孩子抱離房間,聽見他們在客廳嘀嘀咕咕逗著孩子咯咯發笑,和我這個只屬於病人的、皺眉忍痛的房間頓時形成兩個世界,我彷彿只負責鞠躬盡瘁地餵飽孩子,而我自己變成了一個無人聞問的孤兒。

那時我真的感覺到寂寞,強烈的寂寞,我疼痛不堪,額頭冒汗,忍著不掉淚,每次在考慮是否要繼續餵母乳時,母親還是會皺眉問:「妳確定不餵了?寶寶才九個月,那個誰誰誰都餵到一歲了。」

我的寂寞一點都不難懂,不只是因為肉體的苦難,還因為這樣的苦難被人漠視,每個人都期待我身為母親,就應該為了孩子咬牙忍受。

連我自己也是這樣期待著,但我好痛,那種痛,沒有經歷過的人難以想像,無論男女,把你平常最敏感嬌嫩的乳頭用刀割開後再用火燒,每兩三個小時派個小動物用力咬住吸吮,怎麼可能不痛?痛到我覺得自己前輩子一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所以這輩子才要受此折磨,也就是在那時候我開始體會到,我跟父親母親、丈夫,真的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我的苦,只能我自己承擔。

我記起很久以前看過一本小說,書名不記得了,但是內容讓我留下深刻印象。此時又想起的原因,就是裡面十幾篇女人的故事都是在說,她們吃了很多苦,然後頓悟──就是因為上輩子罪孽深重,這輩子才生為女人,受分娩育兒、愛怨別離之苦。

按照這本書的說法,女人唯一的解脫不是老死就是出家。雖然很難認同這樣悲觀的結局,但我在那陣子,為什麼時常想起這本我不贊成也不喜歡的書,理由可想而知。

我上輩子一定是壞蛋,是大壞蛋啊!

可能有人會說,那為什麼不退奶,打針或吃藥呢?因為奶不是說退就能退,餵母乳的狀況百百種,有人很順很順地一路餵到兩三歲,有人狀況不斷卻又退不掉,我就是後者,只要想少餵一點點慢慢退奶,奶就塞到我又重頭來過,那時我除了疼痛以外還受到恐懼折磨,因為每次只要一塞奶,你不迅速解決,情況就是會越來越嚴重。

乳汁不會因為你前端塞住了,後端就不分泌,我曾經塞到乳房被撐大成一個硬梆梆的魔術方塊,痛得要死以外我怕到連哭也沒有時間,只是在廁所裡低頭彎腰拼命地想要擠出、疏通前方堵住出口的硬塊,用消毒過的針自己戳進乳頭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只要能快點解決,可能要我用刀自己劃開都做得到。

解決塞奶問題就像跟時間賽跑,有執照的醫生不是想掛就掛號得到,幾次經驗後我知道即使衝急診室也沒有用,除了讓陌生人(甚至是男醫生)檢查胸部的難堪以外,還是得自己擠出來才能解決。

另一種恐懼是不知道什麼會讓我塞奶,我已經吃得清淡至極,但有經驗的人就知道塞奶發奶食物是每個人都不一樣的,同一種東西有人發奶有人退奶,我吃什麼都不會退奶,卻很常踩到地雷突然又塞起來。

每天每天,我幾乎都摸著乳房度過,只要今天摸起來都算軟,我就鬆一口氣,突然有餵完奶仍沒消的硬塊,我就緊張害怕。

我活在疼痛跟恐懼中,還是會對孩子笑,我還是覺得他是我最大的幸福,但我抱緊他,也會感覺到自己的孤單無助,我餵母奶餵到有苦難言,感受不知道多少次「沒人關心我,大家只擔心孩子有沒有母乳可喝,只擔心我能不能把他顧好」,那時我才深刻感覺到,啊,母奶這件事情,是身為一個母親最孤獨的縮影。

分娩是一時,餵母乳的時間卻可能相當漫長,親餵母乳的寶寶很有可能把母乳當成唯一安慰,不接受奶瓶和奶嘴。只有我有母乳,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也就意謂著:只有我無法休息,無法放風離開小孩超過三小時半,半夜孩子哭了,只有我起床要哄,眾人酣睡我獨醒,抱著孩子餵他喝奶,再抱起來踱步哄睡到天亮。

好幾個獨自完成的夜晚,幾乎到一歲二個月停餵之前,都是這樣獨自度過的,疼痛與恐懼、疲倦、還有擁抱著小孩感覺自己無人取代的那種沉重的幸福,我的心情何其複雜,說出來,可能也有人不相信我仍感到幸福。

面對各種身體折磨,還有感受到周遭,所有人都把孩子放第一位,對我的苦痛漠視,或者是愛莫能助。

但我仍然覺得抱著孩子好幸福,我好愛他,我孤獨地愛著,那麼多人愛他,但有一種愛,只有身為母親的我能夠付出。

因為這種愛好艱難好艱難,我好辛苦而且無人分擔,但想到那是只有我可以給孩子的,我就又義無反顧。在感覺到別人不太愛我的時候,冷靜下來也覺得,啊,其實怨不了誰,連我自己都沉浸在對孩子的愛裡,也都忘記要愛我自己。

可能一旦對自己產生憐惜眼淚就會止不住了,所以我不去想自己忍受多少,只當做那是必經過程,想著總有一天會不用再餵母奶,哪怕是餵到兩歲三歲。

在這裡可能要說明一下,退奶這麼艱難也是因為我對退奶針有長達十五年的疑慮,我的母親大約是在十五年前得到乳癌切除乳房,因為患處就是打過退奶針後來不及吸收而殘留的乳汁淤積,所以退奶針這三個字,在我家聽起來就跟乳癌是高度相關的(當然,癌症的成因複雜,我非專業不能斷言,只是說這是我個人不敢打針退奶的原因)。因為天生體質不容易退奶只能繼續過這種日子,我騎虎難下,無比矛盾,只能說服自己勇敢堅強,繼續燃燒自己。

我從原本的四十八公斤,懷孕最後胖到六十公斤,餵到一歲二個月時我已經瘦到四十一公斤了,每次感覺到自己好累整個人輕飄飄的,又因為容易塞奶而吃不了補品,我就想到有部講饑荒的電影叫做《一九四二》[1],我沒有認真看只是記得有一幕,大家都因為饑荒餓死時,剛出生的寶寶被放在已經餓死的母親身上,旁人催促著:「快點快點,讓他再吸點奶。」

我知道寫到這裡,已經引起了準媽媽們對母奶的恐懼,但這真的不是我的原意,我還是要強調,有的人餵得很順,我真的是少見的,集種種不順於一身的特例。

為了孩子我真的甘願,反正我的母乳也退不掉我別無選擇,可是我也常常感覺到孤獨,幸福跟孤獨怎麼分得開呢。

很多想法都因此改變,關於親情,關於愛情,親情這裡先姑且不提,我好重視愛情,但在那時我對愛情的感覺也有一點變了,比起丈夫,我看到物理治療師時才是真正的激動流淚。

沒有辦法,因為只有她能解決我的塞奶問題,我想當時在我身邊,感覺到自己毫無幫助的丈夫,心裡也是一樣孤單吧。

註釋
[1]電影《一九四二》,由馮小剛執導,二○一二年於中國上映,敘述大時代的悲歌。劇本改編自小說《溫故一九四二》。敘述一九四二年河南大旱、蝗災,此時中國正處於抗日戰爭的僵持階段,數百萬百姓遭受饑荒的痛苦,民不聊生,展開離鄉背井逃荒的故事。

※ 本文摘自《成為母親之後》,原篇名為〈母親的關鍵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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