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了,為什麼還要叫我振作?

文/高璿圭;譯/馮燕珠

在進入哀悼諮詢的工作之前,我對告別式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然而在見過一些自殺者遺族之後,才明白告別式這種儀式對哀悼的重要意義。

雖說年記越小,失去親人的經歷就越少,不過在從事哀悼諮詢、與一些遺族接觸之前,我也沒有經歷過那麼大的喪失。一般人也不會知道殯儀館和火葬場是如何運作的,在那裡又會發生什麼事。但韓國人常說:「即使不去婚禮,也必須去參加喪禮。」為什麼喪禮或告別式這麼重要呢?
 
在告別式上,前來弔唁的賓客話題必然會圍繞著故人。

「怎麼走的?」
「一定很難過吧。」
會談起自己與故人的回憶。
「我和他曾經一起如何如何。」
「我認識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告別式成為了大家共同哀悼故人的場所。從物理上來說,故人已不存在於我們之間,告別的目的是為了讓故人留在記憶中,也是讓我們繼續記住這種關係的第一階段。但在自殺者的告別式,這種哀悼故人的第一階段,對遺族們來說卻是崩潰的開始。
 
如果是面對年事已高的爺爺奶奶,或長期重病纏身的家人,周圍的人多少都會有點心理準備,甚至可以預先做一些安排;當離別的那一刻來臨,家庭成員在悲傷之餘還能鎮定地處理後事。但相比之下,大部分的自殺都發生得很突然;意想不到,瞬間就改變一切,誰都沒有時間提前做好準備。

哥哥自行了斷了生命,父母一時無法接受,雙雙昏厥,家裡只剩下妹妹要替父母出面處理所有事情。她要在靈堂接待前來弔唁的親戚,還要翻找哥哥的手機訊息,向哥哥的朋友們發訃告。接到訃告的朋友回覆:「不要亂開玩笑,妳先證明妳真的是他妹妹。」幾天前才剛做得美美的指甲彩繪,在黑色的喪服下閃閃發亮,她只能拚命摳,把指甲上鮮豔的色彩都摳掉。這時什麼都不知道的家族長輩突然出現,對她指手畫腳,叫她應該做這、應該做那。妹妹心裡只想著「我必須打起精神來」,所以隱忍著一滴眼淚都不敢掉,卻聽到有人竊竊私語,說她鐵石心腸。
 
當我們去告別式弔唁時,難免會向家屬詢問故人去世的經過。如果是生病去世的,會問病多久了?很嚴重嗎?並安慰家屬們。家屬則在反覆向弔唁者講述故人如何離去的過程中,逐漸接受已經發生的事情。像這樣在告別式中哀悼故人的過程,不如說是一段安慰家屬的時間。

但是對自殺者遺族來說,實在很難回答那些問題。有人會對外宣稱故人是因交通事故喪生或猝死,但在告別式上賓客都能感覺到,這好像不只是「單純的」事故,家屬們好像有些事情沒說出口。

這種時候,其實我們只要靜靜地表達哀悼就可以了。不過無可避免的,總是會有無禮的人,非要追問遺族一些難以回答的問題:故人是何時何地、為何會發生事故?那你們會怎麼處理保險理賠?

無法透露死亡原委或不願透露的遺族們,只能懇切地希望弔唁者的「安慰」能盡快結束。自殺者的告別式上,弔唁者的安慰通常無法觸及遺族們的心。
 
但換個角度來看,假如遺族坦白說出故人自己結束生命的事實,他們能得到更大的安慰嗎?遺憾的是,大多情況並非如此。

明明只要說一句「一定很辛苦吧」就好了,卻有很多人對故人的死充滿好奇,或是自以為知道一些什麼,在現場說些不該說的話。

一些人不斷追究:「他為什麼會那樣?」
「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嗎?」

或者無禮地指責:「他那麼痛苦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甚至抓著年幼的孩子說:「現在家裡就靠你了。」
對未亡人說:「看看孩子,快點振作起來吧。」

這些話語都讓遺族備感負擔。
 
曾有遺族對我說「快點振作起來」這句話,讓他聽著很委屈。自己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了,為什麼還要叫我振作?

不過也有人跟我分享,他在當下一時還無法接受,連哭都哭不出來,一位前來弔唁的朋友突然抓著他大哭。在那一瞬間,他得到了短暫的安慰。那位大哭的朋友,就像在幫他宣洩還找不到出口的情緒。

自殺者遺族們常常是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結束故人的告別式,通常要過一段時間後,才會逐漸意識到這件事是「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

※ 本文摘自《你值得好好悲傷》,原篇名為〈告別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