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慶樺

雖然序言中馬克思自稱把政治經濟學弄到通俗易懂,但問題是,一般讀者並不覺得。在美國歷史學家曼努埃爾(Frank E. Manuel, 1910-2003)的《馬克思安魂曲》(A Requiem for Karl Marx)中,描述了當年出版這本書時的情況。在第一卷出版前,馬克思與恩格斯都興高采烈的期待,這本必將造成轟動的理論鉅作會帶來財富,將讓馬克思擺脫身心和經濟上的困境,也可以讓恩格斯不再需要花心力經商才能支持他們的革命事業。結果出版後,除了恩格斯透過不少他在經濟學界的人脈關係,刊登了一些評論外,幾乎沒有任何迴響。

馬克思當然是失望的。這本書是他累積多年的閱讀與觀察,也自豪自己從哲學進入政治經濟學後,終於能以政治經濟學者的身分處理年少時不知如何分析具體社會條件的難題。他一八四三年離開德國,去了法國與英國看到已經完成的資產階級革命,在流亡時觀察工業國家的生產與交換模式,最後滯留英國十八年後終於寫出了這第一卷。他分析的是英國的狀況,因為當時的德國不像英國有那麼大規模的工業生產與資本流通,從資本主義矛盾或是階級鬥爭的廣度與強度看來,英國才是「最經典的場所」。但是馬克思的對話對象卻還是德國讀者,他勸告德國讀者不要看到本書分析英國狀況就心安了,並覺得德國還沒到那麼糟糕的程度。他呼喚這樣的天真德國人:「這說的正是閣下的事!」(De te fabula narratur!)7

當時的德國人並未讓這句拉丁文打動。或許曼努埃爾的評價正可以說出一般人不願閱讀《資本論》的原因。他認為在《資本論》中馬克思在複雜論證裡使用了大量文學類比與隱喻嘲弄,但是大部分同時代讀者關注的卻是理性論題:「⋯⋯任何讀者想要完全理解書中許多的挖苦內容和意義,或是體會註腳中展現的博學,就必須受過良好教育,並熟悉德國、英國和法國文學的主要特徵,工人在這個定義下當然是被排除在精心挑選的讀者群之外。」

換言之,馬克思的博學、好辯、好用典故,加上無窮無盡的引例、開了多線論述等等的寫作習慣,使得這本《資本論》絕對不好讀。舉個例子就可以知道其閱讀難度:出版商歐托·邁斯納雖然在漢堡,但是漢堡一來沒有足夠的印刷機器能夠趕工印出這本大部頭著作,另一方面也沒有可靠的編輯有足夠能力校閱《資本論》,因此邁斯納將手稿送到當時出版業的重鎮萊比錫出版。但即使萊比錫出版業群集,理論上有最好的人才,恩格斯還是在一封給馬克思的信裡表達了他的悲觀:「我不相信萊比錫的校閱者的學識,足夠應付你的書寫方式。」8

我們說不同的語言

看電影《年輕馬克思》(Der junge Karl Marx),回到那個提出願景的時代裡,在遺忘的當代,喚醒人們對於勞動者悲慘命運的記憶。前海地文化部長、曾就讀德國影視學院的導演裴克(Raoul Peck, 1953-)以一部《我不是你的黑鬼》(I Am Not Your Negro)聞名全球,而這部馬克思傳記電影裡,他也熟練地拍出了被壓迫者及反抗者的命運,呈現了三十歲前的馬克思如何結識恩格斯、一步一步地從記者走上革命導師的流亡法國、英國之路。

這部電影以極具張力的一幕開始:買不起煤炭的貧窮人們為了過冬,在樹林裡撿拾掉落的枯枝,兒童想折取樹枝被喝止,大人們告訴他,只能撿拾地上的無主枯枝。這時地主們騎著馬來到樹林,鞭打驅趕了窮苦者。此時電影背景的聲音是二十幾歲的馬克思唸著他寫在報紙上的嚴峻評論。

這位《新萊茵報》的青年編輯,不滿統治階級與資本階級的合謀,批判議會未能改革《盜木法》(Holzdiebstahlgesetz),撿拾地上枯枝的窮人因而被控以竊盜罪,人民對於法律的理解與政府有落差,議會忘記了立法者的天職 11。這時候的馬克思看到的是法權關係,而不是政治經濟關係,但已經可以理解他後來對於國家與私有財產制的反感。在電影裡,恩格斯提示馬克思,應當開始閱讀英國經濟學家們的著作,於是他的社會批判便由熱血到冷靜,逐漸走向了政治經濟學。不過,即使進入冷流的分析,也不代表必須放棄熱血。馬克思以冷靜詳細的分析探問社會的問題,武裝了他的人道關懷及實踐社會主義願景的能力。

電影裡有一幕對話,正可以呈現這樣的馬克思。他以調查童工狀況的記者身分去見了工廠主,工廠主告訴他現在僱用了二十個童工以及三十個成年工人,日夜輪班工作,馬克思問:難道這不會太累嗎?工廠主辯解說:但這對健康不會有什麼影響,且他毫無選擇,「我們別無選擇,您也知道,不靠童工我們根本不可能有競爭力。」

馬克思問:「那麼您必須支付他們公平的薪資吧?」

工廠主:「如果我調整童工的薪資的話,我很快就會破產了,這就是這個社會運作的方式。」

馬克思:「不,先生,問題是出在現有的生產關係。問題不在社會。您不代表社會。」

工廠主:「我不知道您說的生產關係是什麼。如果勞動力成本提高,就不會有利潤了,接著就不會有經濟,接著社會也會停擺。也許您想看到的是這樣?」

馬克思(笑):「我們的語言完全不同。您說那是利潤,我卻稱那是剝削。」

這正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馬克思的思想遭遇了無數批判,卻難以被完全捨棄。因為他的批判不斷現身,說出與主流語調不同的語言,點出很多人不願面對的問題。把部分元素替換掉,前述對話完全可以無違和感套用在現代場景。如果我們把今日各種變形僱佣關係代入這段對話的童工,不也覺得工廠主的辯解聽來耳熟嗎?

註釋
7 MEW 23: 12.
8 MEW 31: 292.
9 Bloch, Ernst: Das Prinzip Hoffnung. Gesamtausgabe Band 5. Frankfurt am Main 1959, S. 235-242。
10 https://mg.wikipedia.org/wiki/Sary:Bundesarchiv_Bild_183-35545-0009,_Berlin,_Ernst_Bloch_auf_15._Schriftstellerkongress.jpg
11 MEW 1: 109-147.

※ 本文摘自《萊茵河哲學咖啡館》,原篇名為〈馬克思〉,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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