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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克果是基督徒,但對他而言,信仰神需要躍進黑暗中

文/奈傑爾・沃伯頓;譯/吳妍儀

亞伯拉罕收到一則來自神的訊息。這個訊息真是可怕:他必須犧牲他唯一的兒子,以撒。亞伯拉罕心中天人交戰。他愛兒子,但他也是虔誠的男人,知道必須遵從上帝。在這個舊約聖經《創世記》裡的故事中,亞伯拉罕把兒子帶到一座名叫摩利亞的山頂,把他綁在石頭祭壇上,打算遵照神的指示用一把刀殺死他。然而在最後一刻,神派出一位天使阻止殺戮。亞伯拉罕換了犧牲品,殺了一隻困在附近灌木叢的公羊。神讓亞伯拉罕的兒子活下去,以回報他的忠誠。

這是個暗藏玄機的故事。通常大家認為它的教訓是:「秉持信仰做神要你做的事,一切就會有最好的結果。」重點在於不要懷疑神的話語。但對於丹麥哲學家齊克果[1]來說,事情沒那麼簡單。在著作《恐懼與顫慄》(一八四二年出版)中,他試著想像亞伯拉罕從家裡走到那座山的三天旅程裡,心中必定曾經轉過什麼樣的念頭,那些疑問、恐懼與苦痛,相信自己到那座山就必須殺死以撒了。

齊克果相當古怪,不太能輕易融入他居住的城市哥本哈根。大家常看到這個瘦小的男人白天在城裡到處遊走,與一位同伴談得投入,喜歡把自己看成丹麥的蘇格拉底。他在夜晚寫作,站在書桌前,旁邊圍繞著蠟燭。他有一個怪癖是在一齣戲的中場休息時間出現,讓每個人都以為他出門來享享樂子,但他其實根本沒看那齣戲,大半時間都在家裡忙著寫作。身為作家的他寫作非常勤奮,不過他在私生活中曾做過一個痛苦的選擇。

他與年輕女子雷吉娜.歐森墜入情網,曾經向她求婚,她也答應了。但他擔心自己太過陰鬱、信仰太虔誠而無法跟人結婚。或許他將會人如其名,他的姓氏「齊克果」在丹麥文中的意思就是「墳場」。他寫信給雷吉娜,告訴她不能娶她,也退還了訂婚戒指。他的決定讓自己非常難受,此後有許多夜晚都在床上哭泣。想當然,她也傷心欲絕,懇求他回頭。齊克果卻拒絕了。他之後大多數的作品都是關於選擇怎麼過生活,還有知道你的決定是正確的有多困難,這可不是巧合。

奉獻一切的信仰與孤獨

做決定這件事就嵌在他最著名的作品標題上:《或此或彼》。這本書讓讀者在享樂與追逐美的生活以及奠基於傳統道德規範的生活兩者之間做選擇,這也是美學與道德之間的選擇。但在他的作品中有個一直反覆回歸的主題,即對神的信仰。亞伯拉罕的故事正是這個主題的核心。對齊克果來說,信仰神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決定,需要的是一種跳躍,跳進黑暗中;這個接納信仰的決定甚至可能牴觸你應該有何作為的傳統觀念。

如果亞伯拉罕放手殺了兒子,他就做了一件道德錯誤的事。父親有照顧兒子的基本責任,絕對不該把兒子綁在祭壇上、在宗教儀式中割斷他的喉嚨。神要求亞伯拉罕做的,則是要他忽視道德,做出信仰的一躍。聖經將亞伯拉罕描繪得令人景仰,因為他無視於一般正常意義下的是非觀念,準備要犧牲以撒。但他難道不會犯下一個恐怖的錯誤嗎?如果這個訊息其實不是來自神呢?它可能是個幻象;或許亞伯拉罕發瘋,出現幻聽。他怎麼可能確定呢?如果他事先知道神不會貫徹祂的命令,這件事情就容易了。但在他舉刀準備讓自己的兒子血濺五步時,他是真的相信他就要殺死親兒了。一如聖經對這一幕的描述,這就是重點。他的信仰太讓人佩服,因為他對神的信任勝過傳統的道德考量。若非如此,就不算是信仰了。信仰包含風險。它也是非理性的:不以理性為基礎。

齊克果相信,有時一般的社會責任(像是父親應該永遠保護兒子)並不是可能存在的最高價值。遵從神的責任高於做一個好父親的責任,也確實高於任何責任。從人性的觀點來看,亞伯拉罕竟然考慮犧牲兒子或許顯得鐵石心腸又不道德,但神的命令就像必定贏得遊戲的王牌,不管神命令了什麼。在這副牌裡沒有點數更高的牌了,所以人類的倫理道德再也無關宏旨。然而拋棄道德、擁護信仰的人做出一個痛苦的選擇,拿一切去冒險,卻不知道可能有什麼益處,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更不確定這個訊息是不是真的來自神。選擇這條路的人是完全孤獨的。

齊克果是基督徒,不過他痛恨丹麥教會,也不能接受身邊那些自滿基督徒的行為舉止。對他來說,宗教是一種讓人心痛如絞的選擇,而不是在教堂裡唱歌的愜意藉口。他認為丹麥教會扭曲了基督教,他們並不是真正的基督徒。毫無意外,這種意見讓他不受歡迎。他就像蘇格拉底一樣惹怒了周遭的人,他們不喜歡他的批評與尖銳的言論。

這一章到目前為止,我很有信心地寫出了齊克果相信什麼。但要詮釋他在任何一本著作裡真正的想法卻很不容易。這不是意外。他是個會邀請你自己思考的作家。他鮮少以自己的名字寫文章,反而常用假名。舉例來說,他寫下《恐懼與顫慄》時用的筆名是尤翰尼斯.德.西蘭提歐(Johannes de Silentio),意思就是「沉默的約翰」(John of Silence)。這不是一種避免別人發現他寫了那些書的偽裝。許多人立刻猜到作者是誰,而齊克果可能就想要這種效果。他虛構出的那些作者更像是不同的角色,以各自的方式注視著這個世界。這是齊克果的技巧之一,用來讓你了解他在討論的立場,鼓勵你在閱讀時也參與其中。你透過那個角色的眼睛看世界,而他們不同的人生態度有什麼樣的價值,就留給你來決定。

註釋
[1]索倫.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1813年-1855年,丹麥哲學家。

※ 本文摘自《哲學的40堂公開課》,原篇名為〈生命的種種犧牲 齊克果〉,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