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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吳妮民的散文著作《私房藥》《小毛病》,讀來扣人心弦。她從醫師的角度,以文字逼視衰頽老病的殘酷與無奈,不論寫的是靜態如頹然臥病,或者動態如病患血崩膿噴,或千鈞一髮的急救措施,均寫得令人怵目驚心。即使只是平實寫下日常見聞,如暗夜救護車鳴響的警笛,老年人空洞眼神下的漫漫寂寞,也能讓人感同身受而勾起驚心感應。

吳妮民文筆所逼視的豈止於手術枱或病床上的死亡衰病?本該生育的喜悅也蒙上陰翳,以雙關語為標題的〈脫胎〉,援引《西遊記》內容參照,生兒育女如三藏取經,一路遇勢度厄,折騰與桎梏,讀來心驚膽跳。

吳妮民先是文藝青年,後來才是醫生,因此當她以醫療經驗為題材寫作時,便將文學手法帶進散文創作裡,而非冷靜旁觀式的報導或嚴整的論述。她的作品意象綿密、辭藻豐富、情感充沛而富節奏感,而這分節奏感同時為作品帶來緊張感,所幸她善於調和輕重節奏,以《私房藥》一書的編排為例,不知作者或編輯的安排,首篇〈右傾世界的左派分子〉說的是不算什麼病的毛病──左撇子。就像好萊塢電影,有的一開頭便是聲光刺激,驚悚懸疑,也有一款片頭悠悠緩緩,以為是文藝片,引領於後的卻是雷霆怒濤。

左撇子打頭陣,不痛不癢,接下來就下猛藥了,大體解剖、置放尿管等一篇又一篇,盡是與病魔分秒必爭的迫切,以及攸關生死的醫病關係。

緊張與緩和的調配有時表現於某些細節,例如下標題一事。某些標題,字面無風無雨,若不閱讀文章不知內蘊衰病老死的洶湧暗潮──〈十九號電梯〉之於大體解剖,〈週間旅行〉之於居家照護,而〈靜靜的生活〉,看標題似為記述優雅悠閒的生活,實為生離死別,句子出自文中敘述阿嬤病後,父母公私兩忙,於工作與照護、公司與醫院之間兩頭燒,父親輪值完獨自回到家裡,「沐浴,看電視,沙發上睡去,過著靜靜的生活。」

靜靜的生活,實為沉重的生活,擔子沉重的生活。更別說〈青春旗〉了。

吳妮民長於敘述,善於譬喻,讀其現場描述彷若身歷其境,每個比喻畫龍點睛,〈青春旗〉這篇允為代表。起初閱讀以為她是個蛋醫生,任務是EGG,醫雞雞(好冷,對不起),但她不是泌尿科醫師,次段始知是要為男性病患插放尿管。標題「青春旗」指升旗,男體昂然狀態的譬喻。但在文章裡早已降旗,而垂朽的豈止於單一器官,也是生命的狀態,是身體其他部位與精神心理的逐步退敗。

幸好不是所有篇章都這麼緊張,除醫療現場描繪,吳妮民寫作主題尚包含家族記事、青春記憶、旅行等主題,尤其《小毛病》輯三,她脫下白袍,回歸關心青春外觀的尋常女子,寫頭髮、眉毛、牙齒、指甲、痣等器官,或如失眠等事,套另一位醫師作家吳妮民好友黃信恩的書名,都是「體膚小事」,是身體髮膚的無謂小事,正好應和並無對應篇章的書名「小毛病」三個字。

醫師面對肉體凡胎的衰敗,或作家對於生命的敏銳,或者年輕女子對煙花易冷青春易逝的敏感,《小毛病》書中, 出現多次寫作時吳妮民年約三十五的慨嘆。三十五歲,她為老來入住安養院而盤算,〈脫胎〉甚至以「然後,你就來到了三十五歲」開頭,〈意志的事〉寫作家餐敘,闔各言爾老,眾人嘩啦啦說起何時覺老?四十五歲為共識決,咦,不是她現在的三十五歲麼?三十五歲一到,自覺身體機能走下坡,遂有所嘆:「病老的階梯,一級一級墜,恆向下行進,有人步伐快,有人稍慢,如此而已。」「時間的終點線總是橫於前方的,只在於誰的遠些,誰的近一點;肉體這樣行走坐臥的棲具,終有澈底廢用的一日。」

吳妮民震懾於所見肉身衰頹的驚怖,伴隨著個人對青春易逝的敏感,有所感,有所思,下筆發抒,日久天長之後,勢必會對死生大事有更深一層反思。《小毛病》開頭第一篇〈巨響,無聲〉或許是她另一個寫作方向的開端。文章寫到某哲學命題:雲深不知處的密林中有棵松樹倒下,發出巨響,但偌大山區杳無人煙也無任何動物,沒有一隻耳朵能接收得到聲波,那麼,這聲巨響究竟存不存在?

此哲學命題在篇章中並未深究,這些哲思也尚未成為她的寫作主題,但隱隱已開啟另一個關注的窗口,也許之後會時時思辨生命更深層的問題,超越肉身消退敗亡等表相的感觸。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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