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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恩.莫蒂默;譯/胡訢諄

在本書脈絡下,本土語言的重要性並非其在語言學上的內在改變,而是他們的使用情況,換句話說,是他們的外在歷史。歐洲各式各樣的本土語言,在十四世紀初期都堪稱古老了。古典法文現存最早的資料始於九世紀;盎格魯.撒克遜文則來自七世紀;斯拉夫文來自十世紀後期;挪威和冰島文來自十世紀後期,瑞典與丹麥文則是十三世紀。但對整個歐洲而言,記錄以及正式的文學著作,普遍還是使用拉丁文。

十二、十三世紀,宮廷詩人以本土語言寫了上千首詩,例如卡斯提爾──葡萄牙文、奧西坦文(Occitan,譯注:法國南部傳統語言)、普羅旺斯文,但這些詩主要的功能是提供王室娛樂,對普通人的生活幾乎沒什麼影響,德國的戀曲詩人也是。一三○○年之後(比卡斯提爾更早),歐洲各地的本土語言和我們剛才提到的國家主義結合,被統治者當成王國主要的語言。於是拉丁文很快地邊緣化,成為學術或教會的語言。隨著教宗的權力式微,國家的利益壯大,在各個地區,本土語言就越來越重要。

英國確立母語是「國家的語言」

國家自尊與本土語言興起,這兩者的連結可以從該時期的英語窺見。法國-諾曼第自一三三八年開始入侵英格蘭。一三四六年為了確保國會同意增加稅收,擺在國會議員面前的議案,寫著「……掃蕩、摧毀英格蘭整個國家和語言。」這句話了不起的地方在於:一三○○年時,幾乎沒有任何貴族或名流說英語,但不到四十年,英語的流傳已經被視為英格蘭國家存亡的關鍵。一三六二年,英格蘭國王在《訴訟條例》(Statute of Pleading)中,通過人民能夠以英語進行訴訟,確立英語是「國家的語言」。不久之後,他的大臣在國會開幕大典上,開始以本土語言演說。一三八二年的一段國會紀錄,可看出國家利益與英語語言的結合:

王國從未遭逢如此重大的危險,內憂外患,有識之士不言而喻。如此,倘若天主不施予恩惠,人民不力圖保衛,王國將臨殆滅之際,淪為他國之屬。若成真,英格蘭王國及語言則盡數傾毀。故吾等唯有投降,或者起身捍衛。[19]

十四世紀末期,英語已經成為主要的語言,而且多數的貴族都使用這個語言。愛德華三世以英文寫下不少箴言。亨利四世於一三九九年加冕時以英語宣誓。對約翰.威克里夫和支持者而言,英文《聖經》的通行是必要的,如之前提過的,這樣才能鼓勵信徒不需透過教宗,直接接觸耶穌基督。喬叟選擇英文寫作,而非法文,雖然他還保留法文的詩體,但以國家的語言──英文書寫。十四世紀,英語逐漸代表國家尊嚴。

歐洲各國紛紛以本土語言取代拉丁語

歐洲其他王國也採取類似的路線。葡萄牙和加利西亞(Galicia)於十四世紀初期說著相同語言:加西利亞-葡萄牙語,這也是宮廷詩人使用的語言之一。但隨著葡萄牙與加利西亞人分道揚鑣,這個生動的方言也瓦解了。十三世紀末,卡斯提爾語在卡斯提爾國王──智者阿方索(Alphonso the Wise)的影響下,成為托雷多的標準語言。他下令進行多項法律、歷史、天文學與地質學的著作,堅持以卡斯提爾語書寫,如此他的人民也能閱讀。到了十四世紀,他的姪兒,比列納王子馬努埃爾(Juan Manuel, Prince of Villena)以及有「西班牙喬叟」之稱的魯伊茲(Juan Ruiz),承襲他的工作。十四世紀末期,卡斯提爾語便取代加西利亞-葡萄牙語,成為伊比利半島詩歌的語言。貴族佩德若.洛佩斯.德.阿亞拉(Pedro Lopez de Ayala)也以這個語言完成多項著作,包括編年史、社會諷刺文、一本獵鷹訓練的書。阿拉貢也在國內嘗試推行標準化的國家語言。曾任醫院騎士團的團長胡安.費南德斯.德.埃勒迪亞(Juan Fernández de Heredia),建立阿拉貢語的語庫,使這個語言在十四世紀末期達到黃金時期。

古典法文在一三○○年早已享譽盛名:馬可波羅偉大的遊記就是以法文寫成,而非他的家鄉話威尼斯語。儘管如此,這個語言的重要性也在十四世紀發生變化。在法國以外,法文原本重要的地位讓給各種本土語言(英語、義大利語、卡斯提爾語),但在法國境內,法文也慢慢排除其他二、三十種地區方言,發展為國家的語言。在法國北部,最後一個使用皮卡爾方言的名作家,是十四世紀的編年史家與詩人吉恩.伏瓦薩(Jean Froissart)。十四世紀末期,中古法文逐漸滲透到使用奧西坦語和普羅旺斯語的地區。在神聖羅馬帝國的城市與村鎮,信件、遺囑和編年史多半是以德文書寫。斯拉夫語系中,首次出現波蘭語和捷克語的文學著作。十四世紀也見到匈牙利語的書寫形式。整個歐洲,在國家尊嚴抬頭以及君王鼓勵下,紛紛經歷教育與書寫語言上的轉變,以本土語言取代拉丁語。

以母語寫作的《神曲》

但是,我們來到義大利,這個對中世紀的轉變大多免疫的地方,只有這裡的本土語言不是伴隨國家主義而興起。義大利人很晚才和拉丁語分手,理由很簡單,因為義大利就是拉丁語的發源地,同時也是羅馬教會影響最深的地方。

義大利本土語言的書寫紀錄最早可回溯自九六○年,但一二○○年之前,義大利本土語言的例子非常少。十三世紀,許多義大利的詩人選擇普羅旺斯語寫作,撰寫馬可波羅遊記的人也不是唯一以法文寫作的義大利人──但丁的老師布魯聶托.拉丁尼(Brunetto Latini)也如此。但丁在研究本土語言的作品《俗語論》(De Vulgari Eloquentia)中,描述一三○○年羅曼斯語(Romance,譯注:由拉丁文演變而來)普及的情況(諷刺的是,也是以拉丁文寫成)。但他最偉大的著作《神曲》,則是以他佛羅倫斯的母語──托斯卡尼語(Tuscan)寫成。這部作品在義大利受到極大的推崇,出版不久後,成為義大利文學發展的基石,也是本土語言成就的代表。許多佛羅倫斯的作家也像但丁一樣使用義大利的托斯卡尼語,希望拓展文化的廣度。佛羅倫斯人維拉尼(Giovanni Villani)以本土語言著作編年史,並在其中稱讚但丁。但丁死後不久,薄伽丘為他立傳,當然也是以義大利文寫作。而且佩脫拉克(Petrarch)也以義大利的語言創作不朽的詩句。到了一四○○年,人民的語言,不論富有或貧窮、識字或不識字,已經成為選擇而來的語言。

註釋
[19] 見Chris Given-Wilson (ed.), Parliamentary Rolls of Medieval England (CD ROM ed., Woodbridge, 2005), Parliament of 1382

※ 本文摘自漫遊歐洲一千年》,原篇名為〈用母親的語言創作〉,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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