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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洪愛珠

二○二○大疫之年,終於到底。

台灣與疫情擦邊而過,如乘高速列車,車廂內過著正常生活,窗外景色崩塌,人事消亡。明明遍地煙硝,隔著玻璃竟無聲響。旁觀他人之痛苦,心生陰涼,僥倖而恐怖。

我倆偏偏選在今年結婚。

瘟疫之年辦喜事,惆悵歡欣交織。我們在台北,無求婚,無蜜月,倒是一切不缺。因台北的平安,和台北人的成全,辦成一場婚禮。一年中的得失聚散,此文為記。

其一 赤峰街上有家書店

赤峰街上有家書店,原址荒棄多年,直到一奇女子接手,補牆砌窗,打磨成一家書店。書店處處是店東的意志,使人著迷。很多地方我都喜歡,但並不著迷,上回迷上一家書店,是兒時去誠品書店敦南店。誠品敦南書店亦在二○二○這年,結束營業。

赤峰街上的書店,見證我和伴侶從各自前來,在書店結識,和決定結婚。

店主人介紹我們一位高人,與她約在書店長窗下。原打算諮詢工作遷居等細事。不料對方岔題,別的不緊要,應優先考慮結婚。

高人說法,我倆本是孤獨終老的性格,遇上彼此意外和諧,合適婚姻。我倆年紀不小,交往以來始終融洽。互望一眼,覺得沒有不可,便答應了。

年輕時看待結婚,覺得十分嚴重。真要結婚,竟只得互望一眼。

高人樂了,看好日期,指定農曆年前完成儀式。我倆僅兩個月準備。小跑步起來,也把事辦成了。事後諸葛,新冠肺炎在除夕前後疫情明顯嚴峻,我們選在年頭結婚,恰恰擦邊而過。

其二 婚姻的打算

我媽過世已數年,我和弟弟於半年內先後結婚,她皆沒見得。

有件事我老記得。媽媽臨終前不久,村裡幾位大嬸來探病。

我家一帶是台北農村,數十年禁建不開發,村人從前務農,彼此大多相識。我媽才藝好,待人親,是村裡的珍珠。大嬸們寵我媽,連帶疼惜我們全家,不時送自家的芥菜、土雞蛋來,冬至用塑膠繩綁兩隻雞,給我們進補。

癌末的媽媽,人薄如紙,強風都能吹破。下床走沒幾步,喘得面無血色。大嬸們看著心疼,哭成一堆。媽媽休息後。訪客驚魂未定,一雙雙紅眼睛,又將我這個未來孤兒團團圍住。有人出聲安慰,其他人仍是哭。其中一位平時厚待我們的阿姨,不無遺憾的說:「恁老母一定上煩惱你沒嫁,弟弟沒娶。」

聞言我一愣,悚然起來,字正腔圓複誦一回:「阮老母真正有說,伊上煩惱,我,沒,嫁,阮,弟,弟,沒,娶,嗎?」

大嬸抹乾眼淚,表情無辜:「伊一定係阿捏想。」

所以,話不是我媽說的,是您說的。

將類型化的遺憾,想當然爾的通俗劇台詞,置入我媽的瀕死情境,未免鄉愿,我幾乎動氣。想對方待我們好,且無惡意,才忍下來。

送客後,進房看媽媽。此時我媽不是大半生俐落近乎硬派的那個人,而是個輕飄飄,纖小而透光的病患。因臟器疼痛,用雙手摀著腹部,身軀輕輕左右晃動,眼睛低垂不看我。

我親吻她臉頰,喊一下媽媽。知道是我,她閉著眼淺淺微笑。

忍不住問。

「某阿姨講,你真煩惱我沒嫁,弟弟沒娶?甘有按呢?」

媽媽聽了,突然掀眼,炯炯瞪我一記:「那不是我會說的話。」氣若游絲,語氣確鑿。

「結婚係恁的事情,愛自己打算。」話說完,人又扁下去,簡直迴光返照。

心裡平坦。我的媽媽在最後階段,意志上仍是一個明白人。對於婚姻,這才是我媽的意旨。

媽媽,今仔日我欲來去結婚。我的婚姻,我自己打算。

其三 裁縫阿娥

既要結婚,就去置辦一套正式服裝。我從小不信白紗禮服,所以穿些別的。

梁實秋《槐園夢憶》裡,回憶婚前的準備,梁母說,若是沒有一條紅裙子,便不能成為一個新娘子。我亦覺得大紅裙子喜氣,搭配白襯衫確實可以。但市面上紅裙子不好找,想我媽媽外婆這些前輩人,年輕時的衣服皆是訂做,便想請裁縫做一件。

往永樂市場找裁縫。永樂市場與永樂布市在同一棟樓,不少裁縫師傅集中此區。我在每間僅一兩坪的小工作室門口打探。見有一位老太太,目測年紀七十上下,較其他師傅年長,工作檯收拾得俐落,上前詢問。

名片上只印暱稱,師傅叫阿娥。聽完需求,阿娥問我幹嘛不穿婚紗?

「無甲意。」我答。

她笑而不語,大概覺得這女生挺古怪,但仍幫我量身。

我帶一件自己的黑色圓裙做為參考樣式,阿娥指定布料長度。我到二樓布市挑一塊中意的赫紅色絨面料,剪回來交給她。

阿娥取出圖紙紀錄,米黃色圖紙頗有年代,我這張流水編號是九九四一。紙面以紅色油墨印刷一女模特,短髮高瀏海,大耳環,單手支腰站成一字步,是八○年代都會女子,電影《青梅竹馬》裡女強人梅小姐的模樣。

阿娥在女模身上,描繪出我的圓裙,標記腰圍和裙長。量身時聊天,她年輕時跟隨姊姊,在忠孝東路開店,為官太太們製作套裝和旗袍。大姊過世,她才到永樂市場承接一個小單位。開舖時間自由,案子不必接滿。空出的時間,她喜歡上法鼓山禮佛。

阿娥:「裙腰要做糾帶(鬆緊帶)否?」

我:「要。怕我以後肥起來。」

阿娥:「那你就不要再肥了。」

簡直像和自己的外婆對話。

領裙子那天,阿娥教我將腰帶打成蝴蝶結。我帶買來的白襯衫給她看。襯衫料子太厚,領片浮飛。阿娥不發一語,費十分鐘,用沉重的專業金屬熨斗,專注燙好襯衫的一對領片,細細調整角度,領片最後挺直而服貼,尖端處有小弧,點靠在鎖骨位置。

婚後不久,我將婚宴照片送去給阿娥。正值疫情緊張階段,全台口罩缺貨,阿娥也縫製一些布口罩,別人展示大紅大綠的花布,她只選三兩素色。

見到我,阿娥眼睛一亮,說:「我昨天才想到你。」

「想我按怎?」

「我在想,你穿那件紅裙去結婚,毋知古錐無?」

其四 卡好西服

先生是文藝類型的中年人,已多年不穿西裝。

為搭配我的紅裙子,他從衣櫃深處,翻出上世紀買的KENZO毛料西服外套,和不成套長褲。外套灰黑色面料,細節別緻,扣眼、內襯皆是酒紅色。KENZO的創辦人高橋賢三,於二○二○年深秋,感染新冠肺炎辭世,衣服還新,設計者已永眠。

尺寸需要修改,先生隱約記起天母中山北路六段上,有家老西服店。

卡好西服有個洋店名Terry’s Tailor。店東Terry泰瑞,是老先生,個子圓敦敦,髮色黝黑,梳得服貼而亮,穿格子襯衫配緊身牛仔褲,布尺掛肩上,動作洗鍊,難辨年紀。

開始只交代改西裝,泰瑞讓先生把衣服穿上,以粉片畫記號。

量身時,先生指指我說:「是這樣的,我打算跟這位小姐結婚。」

泰瑞聞言一僵,停止量身。向先生搖頭,輕聲而正色的說:「這樣不妥。」

「這件外套平時穿可以,結婚用,太休閒,對小姐不夠禮貌。」

「結婚,要穿正式西裝。」泰瑞說,神情莊嚴。不似裁縫,倒像自家長輩好言相勸。

先生聽從泰瑞,請他訂製一套新西裝。他是長人,手腳比一般亞洲男子長三吋,合身西裝本就難買,訂製倒容易。泰瑞重新為他量身,步履和神情都放鬆不少。

回程車上,我倆討論泰瑞,他說話有外省口音,偶爾夾著英語,咬字準確而洋氣。其人及店舖陳設,氣息遙遠,似七○年代三廳電影裡,富家少爺的家臣,妥靠,波瀾不興而神祕。他不像個今日人。然而又見他肢體輕快,髮色烏黑,年齡不可能超過七十?泰瑞是個謎。

兩周後,約好試衣。先生鼓起勇氣問泰瑞:您哪裡人,今年幾歲了?

此類問句,泰瑞大概聽了不少,笑意更高深。

「我台灣人,東港來的。」他突然說起閩南語。「二十三年次。」

民國二十三年次,一九三四年,時年八十五。

我倆驚呼出聲。泰瑞呵呵笑,頗鎮定,似很熟悉這種反差效果。接著說自己家裡捕魚,小時候家裡窮。十三歲就北上學裁縫,在美軍顧問團裡工作,故能講英語。美軍在台是一九五○到一九八○年間,眼前這位東港少年的台北日子和裁縫歲月,超過七十年,長過好些人的一輩子。

先生將頭髮剪短,穿上訂製西裝和皮鞋,形象一新。泰瑞左繞繞右看看,又長輩般瞇起眼笑。

婚禮在一月完成。三月初,我們將婚禮照片印成小相本,送給泰瑞。店裡很安靜,泰瑞一個人靜靜看迷你的真空管電視,電視幾乎沒出聲音。室內光線,似乎又衰弱了一階。

五月中旬,與婆婆到天母吃館子過母親節,回程繞去中山北路看泰瑞西服,招牌依舊,鐵門竟緊閉。

我們不願相信,停車,站在店門前,隻字片語都無。隔壁店家說,泰瑞西服歇業了,昨天泰瑞還親自來收拾東西。

二○二○,來不及道別泰瑞。

其五 婚宴之必要

高人提點我們結婚時,有一附帶條件,就是不可略過婚宴,必須公開宴客。

結婚是俗事。

婚紗如劇照,新人如演員,聘金嫁妝如交割。而婚宴一節,我以為最俗。

去過多少婚宴,技術不斷精進,本質沒有分別,皆很像李安的電影《囍宴》,皆為實境秀。不同的靈魂與肉身,穿相似禮服,相似的出場,敬酒,拍照。笑聲太鬧,菜太難吃。

小時候我想,結婚可以,但婚宴應盡量避免。

如今我倆已不小,心隨境轉,認清結婚之俗,正因為與眾人相關。

我二人皆在大家族長大,在自家擔任永遠的大孫和大孫女,長年受寵。如今結婚,就算以婚宴娛樂眾長輩,也算我倆一份心意。想清楚之後,就全然放下文藝青年的心理包袱,盡情老派,迎合大家。

婚宴場地選在城中區五十年歷史的老牌粵菜酒樓大三元;喜帖印滿版紅色金色,請長年配合印刷廠承印,對方分文不取,全力相挺;認識十年的輸出廠商,印好大紅色背板,安裝完畢就走,也不拿紅包;大舅舅送來兩大盆比人高的錦簇花籃,擺在前台,氣派非凡;婆婆穿上芬蘭品牌marimekko橘紅色大花洋裝,上台致詞,喜氣洋洋。

婚宴真情至性。

婚宴後沒幾個月,先生告別了年近九十的姑丈。下半年,我的小表舅在壯年意外過世。回想上一回與他們相聚,就在自己的婚宴上。才曉得婚宴留下什麼,才領會從俗的益處。二○二○真是艱難,這一年我們結婚,覺得沒什麼是容易的。感謝諸位相伴,願你們全部安康。

──本文獲第二十三屆台北文學獎散文組評審獎


洪愛珠,一九八三年生,台北觀音山腳下半城半鄉養成。倫敦藝術大學傳播學院畢,平面設計工作者,設計學院兼任講師,工餘從事寫作,以記舊時日,常民吃食與經過之人。曾獲台北文學獎散文首獎、林榮三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著有《老派少女購物路線》,獲Openbook好書獎、台灣文學金典獎、金石堂十大影響力好書獎。

※ 本文摘自《九歌110年散文選》,原篇名〈二○二○台北式結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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