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齊瓦哥醫生》(Доктор Живаго)是俄國作家鮑里斯.巴斯特納克(Борис Леонидович Пастернак)的長篇小說,故事主軸是段三角戀情,時代背景從帝俄末期一直到共黨政權統治俄羅斯、建立「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亦即俗稱的「蘇俄」);主要情節大致結束在蘇俄進一步組成「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亦即俗稱的「蘇聯」)的1922年,後續有一小部分情節發生在二戰爆發之後的四零年代。書很厚,1957年首次出版的版本將近六百頁,隔年鮑里斯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作家,而非特定作品,不過以獲獎時間來看,《齊瓦哥醫生》明顯是個極大助力;1965年,好萊塢把小說改編成同名電影,刪去不少原著情節、整併角色之後,片長仍然超過三小時,不過當年獲得不少電影獎項提名、拿下其中部分獎項。

奇妙的是,這樣理應被當成「國家之光」、可以用來大肆宣傳的作品,在彼時的蘇聯遭禁,鮑里斯被蘇聯作家協會開除會籍,並因此婉拒領取諾貝爾獎,但還是被政府指為人民公敵、策動民眾上街抗議。而且,1957年初版的版本,其實是義大利出版社偷偷帶到米蘭、譯成義大利文發表的,隔年發行了法文版及英文版。至於俄文版則相當古怪──那是美國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CIA)1958年委託在荷蘭海牙的一家出版社盜印的(因為CIA沒有取得擁有原稿的義大利出版社授權);印好之後也沒販售,而是送到1985年比利時布魯賽爾世界博覽會的會場,偷偷發給參觀博覽會的俄國遊客,讓他們夾帶回國流傳。

說到這裡,很明顯嗅得出某種冷戰時代初期的諜報氣味──蘇聯之所以查禁這本書,是因政府當局認為《齊瓦哥醫生》讚頌個人主義與浪漫愛情,加上醜化共產革命;而美國之所以暗裡把這本書弄進蘇聯,是因他們認為《齊瓦哥醫生》的內容可以讓民眾對共黨政府心生不滿。

1986年蘇聯作家協會替鮑里斯平反名聲,1988年,《齊瓦哥醫生》開始在蘇聯的《新世界》(Новый Мир)文學雜誌連載,那時這本書已經在各種地下雜誌流通了數十年,而三十多年前,1956年、《齊瓦哥醫生》完稿的隔年,鮑里斯曾把書稿寄給《新和平》,但被打了回票。1989年,鮑里斯的兒子終於代替父親前往斯德哥爾摩領取諾貝爾獎章,那時鮑里斯已經過世將近三十年。

俺許多年前讀過《齊瓦哥醫生》、也看過電影,但情節已經忘得差不多了(還記得結局的畫面──但那個結局和小說不同,是電影版自己加的,唔),所以其實不大確定《齊瓦哥醫生》的內容究竟有多麼「醜化共產革命」;不過極權政體底下有罪無罪完全任憑當權者判斷,這種例子不假他求,戒嚴時期的台灣就有一大堆。重點是,對《齊瓦哥醫生》沒啥印象,並不影響閱讀《齊瓦哥醫生的祕密信差》這本小說。

齊瓦哥醫生的祕密信差》這個台譯書名容易讓人聯想起前述的諜報情節,簡介也側重在這個部分,不過英文原名《The Secrets We Kept》揭露了作者拉娜.普瑞斯考(Lara Prescott,順帶一提,「Lara」這個名字就是《齊瓦哥醫生》女主角的暱稱)的真正意圖──她要講的是祕密,以及保守了祕密的人。

簡介中提及的兩個主要角色都符合這個描述。一是鮑里斯的情婦奧爾嘉(Ольга Всеволодовна Ивинская),她是《新世界》雜誌社的員工,單親媽媽,結識鮑里斯之後相戀,在故事一開始就因拒絕向當局供出《齊瓦哥醫生》的內容而被送到勞改營;另一是CIA的打字員伊蓮娜(Irina Prozdhova),她是在美國出生的第二代蘇聯移民,被賦予了機密任務,同時也隱瞞自己的性傾向。

不過,拉遠一點距離,會發現「保密的人」不只這兩個角色。CIA辦公室裡被當成單純的聽打雇員、調情對象、隨時可被取代的年輕女性,其實整天都接觸機密情資,但持續守口如瓶,她們也全是「保密的人」。事實上,在《齊瓦哥醫生的祕密信差》這個多線發展的故事裡,絕大多數章節的主要情節都由女性角色的視角出發,讀者可以透過她們的眼睛與思考,一窺當時的社會樣貌──擁有學歷甚至戰場經歷的女性並未被置入權力核心,只被當成打字人員,國際局勢雖然看似由男性主導,但倘若沒有這些女性,許多任務根本無法順利執行;而後來替鮑里斯打理出版事務的奧爾嘉,或者離主線情節更遠、在美國獨力撫養女兒的伊蓮娜母親,都展現了女性的毅力與堅持。

這是《齊瓦哥醫生的祕密信差》好看的地方。

書中女性角色對自己遭到不平等對待的處境有的有感有的覺得理所當然,但她們並未高舉平權大旗爭取自己的權利──美國的女權運動在20世紀六零年代末才風起雲湧,那已是書中主線情節結束之後的年代了──而是選擇在男性試圖主導的世界潮流裡盡力做好加諸在自己身上的角色定位;整個圍繞著《齊瓦哥醫生》的事件,甚或世界的大局,表面上看起來由男性操控,但女性才是隱在底下,真正的基石。

齊瓦哥醫生的祕密信差》並未刻意標榜女性主義,但反倒突顯了女性的力量,在困境裡迸發的光芒。或許,這正是英文書名指出的另一個祕密。

極權,思考,愛:

  1. 《齊瓦哥醫生》反思革命 巴斯特納克被迫拒領諾獎
  2. 她夜復一夜遭受訊問,夜復一夜提供模糊的答覆;她說那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

延伸閱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