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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從海洋另一端漂流而至,來到彼岸花盛開之島

文/李琴峰

倒在沙灘上的少女,像是正被烈焰燒炙,又像是讓火舌包圍,細心地呵護著。

少女穿著一件純白的連身裙,黑色長髮在沙灘上呈扇形開展,連身裙與黑髮都濕得透徹,褐黃砂粒遍布其上,水光與砂粒反射著陽光晶晶閃閃,有些地方還纏繞著青綠色的海藻。除連身裙外,少女沒有其他衣物,似乎也沒有什麼行李。少女一雙白皙的赤腳上、連身裙襬微微掀起露出的一截大腿上、纖細彷彿不堪一折的頸項之上,以及略帶憂傷神色的臉容上,四處都遍布著各種傷痕,有像是利器切開的紅褐傷口,也有像是遭到鈍器擊打的暗紫色瘀青。

圍繞著少女的,是一整片開得豔麗火紅的彼岸花。彼岸花幾乎開滿整座沙灘,伸著蜘蛛腳般的修長花蕊,搖曳在偏北的強勁海風中。淡藍天空幾乎不見一綹雲絲,太陽正昇到中天之處,天色鄰接著海水無邊無際,自海岸邊由近而遠,呈現翡翠綠、鈷藍乃至暗藍色的漸層。白色浪花翻湧著推向彼岸花叢,擊打岸邊沙石拍出陣陣聲響,隨即碎成無數水花。看到這個景象,任誰都不會懷疑,少女便是被海浪沖上岸邊的。

最先發現少女的,是前來沙灘採取彼岸花的游娜(yona)。游娜看起來年紀與少女不相上下,頭戴斗笠,身穿格子狀衣衫,一雙曬成小麥色的纖細手腳自筒狀袖子中伸出,留到小腿肚的黑色長髮綁成一束,每跨出一步,便在身後輕巧躍動。游娜熟練地篩選著那些剛經過盛開花期的彼岸花,以剪刀自花莖剪下後,便往左肩背負著的麻布袋裡拋。
 
發現倒在鮮豔彼岸花叢中的少女的瞬間,游娜嚇了一跳,麻布袋掉落在地,反射性地將剪刀緊握手中警戒著──她知道,這座沙灘上除了自己之外不該有別人。然而看清少女的面容之後,游娜又感到一陣心神動搖,緩慢地放下了剪刀:她一方面受到少女楚楚可憐的外貌所吸引,另一方面也注意到少女身上那副純白裝束。

游娜戰戰兢兢地走向少女,在她身旁蹲下,靜靜地觀察著她。少女肌膚細緻柔軟,膚色蒼白,似乎沒晒過什麼陽光,臉上附著的浪花水珠看來就像點點淚痕。少女臉上爬著幾道割傷的痕跡,呈現褐紅色,看著令人心痛,想必是海浪沖上岸時被銳利的石頭所割到了;但那些傷痕絲毫未損及少女的美,反而讓少女看來更加惹人憐惜。游娜有些看得呆了,還來不及思考,一股衝動,便將臉頰貼近少女,與少女四唇相接。閉上眼睛,便彷彿世界的一切都退至遠方,只剩下海潮的聲音仍在遠處迴盪著。少女冰冷而柔軟的雙唇上,帶著些許海水的鹹味。

雙唇離開後,少女突然像是被惡夢魘住那般,緊閉著雙眼眼皮,兩手握成拳頭,發出一陣不成語意的低聲呻吟。不久,少女緩緩睜開了眼,似乎是陽光太過耀眼,少女以右手遮在眼前,罩出一片陰影。接著,少女這才發現了游娜的存在。

「乃呂(noro)?」游娜問道。

少女掙扎著坐起了身,望著游娜眨了幾次眼。

「Noro?」少女回問道。

「哩在把乃呂衣服穿啊~!」游娜略顯興奮地說道,「哩非由仁良伊加奈伊(niraikanai)來嗎~?」

「Zhèshì nǎlǐ?」昏睡時少女臉上那看似落寞的神情早已消失無蹤,現在浮現在少女臉上的,是純粹的恐懼。「Wèishéme wǒhuì zài zhèlǐ?」

「此處倭﹝島﹞呀~!」游娜回答。

「Dǎo?」少女神色怯懼地望著游娜。「Shéme dǎo?」

「﹝島﹞倭﹝島﹞唄~」

「Wèishéme wǒhuì zài zhèlǐ……wǒ shì shéi?」

「哩倭由海對岸來的~!」

兩人略交談過後,游娜與少女便都發現彼此使用的語言雖然相像,卻微妙地有所不同。

「Wǒ bùzhīdào nǐzài shuō shéme la!」少女雙手抱頭,狀似陷入混亂。

「看!」游娜舉起右手,指向眼前無邊無際的海洋。「仁良伊加奈伊啊!」

「Búyào! Wǒ tīngbùdǒng!」少女似乎更加混亂,猛烈地搖著頭。「Hǎotòng! Hǎotòng!」

「痛?」游娜問道。「何處痛?」

「Shēntǐ quánbù dōu tòng!」少女停止了搖頭,下一個瞬間卻突然以雙臂抱住自己的身體,蜷起背脊,縮成小小的一團。「Hǎolěng!」

游娜蹲在地上,伸手想抱抱少女的上半身為她取暖,但少女立刻揮手撥開游娜的手,使她屁股著地摔了一跤。正當游娜想說她這就去找人來幫忙,要少女在原地稍等一會兒時,少女突然渾身一個顫抖,停止動作,接著又昏厥過去,倒在了彼岸花叢中。

※ 本文摘自《彼岸花盛開之島【台灣獨家書封】》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