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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在竊取人們的時間」Google工程師自省是干擾幫凶

文/約翰.海利;譯/李瑟

在 Google 總部工作幾年後,崔斯坦再也無法忍受了,他決定離開。臨別之際,他為同事製作了投影片簡報,促使他們思考這些問題。第一張投影片簡單說道:「我擔心我們會讓世界更分心。」他解釋說:「對我來說,分心是很重要的問題,因為時間是生命的全部⋯⋯但在這裡,分分秒秒會神祕消失。」他同時展示一張 Gmail 收件匣的圖片。「而且在這裡『接收』,消耗了大量時間。」他展示一個臉書動態新聞,擔心這家公司(還有其他類似的公司)會在不經意間「破壞我們孩子的專注能力」,並指出美國 13~17 歲的孩子,平均每 6 分鐘發送一條簡訊。他警告:「(人們)生活在不斷檢查訊息的跑步機上。」

他提問:「我們知道打斷會導致人們專注力和清晰思考能力下降,那為什麼要加大打斷的力度呢?為何我們一直在尋找愈來愈好的打斷方法?」他跟同事說:「思考一下,我們應該有把事情做對的重責大任。」Google 應該尊重所有人天生的弱點,而不是像邪惡的魔術師以此來剝削人。他提出可以從一些適度改變開始做起,其中一項建議是,與其每次收到新電子郵件就發通知,不如每天固定分幾次通知他們。這樣人們就會像早上拿報紙一樣,而不是一直關注滾動的新聞。每次某人要點擊朋友的新照片時,我們可以在螢幕上警示提醒:「一般人點擊照片,會分神 20 分鐘才能重回工作。」讓人們知道:「你以為只需要一秒鐘,但其實並非如此。」

在使用者每次點擊,或想做可能嚴重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時,他建議要讓他們有機會停下來,思考是否確定要這樣做,以及這會花費多少時間。「當人停下來思考時,往往就會做出不同的決定。」

他試圖讓同事了解,他們每天所做的決定有多重要:「我們每天對人們的生活造成超過 110 億次干擾。這太瘋狂了!」他解釋,在 Google 總部工作的所有人,控制著全球所有手機 50% 以上的通知。「我們正在展開一場軍備競賽,讓公司有更多理由來竊取人們的時間,破壞大家沉默和思考的能力。」他提問:「我們真的知道自己在對人類做什麼嗎?」

這簡直是一件超大膽的事。在這部正在改變世界的機器核心,一位聰明、才華橫溢、只有 29 歲的工程師,直言挑戰公司的整體方向。這就像 1975 年那位站在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前面的初階經理人,展示北極圈融化的圖片,告訴他們應該為全球暖化負責。在矽谷的每個人都爭先恐後想進入 Google,但有能力永遠留在公司核心賺很多錢的崔斯坦,卻幾乎寫下了自己的職業死亡證明,因為他相信:總要有一個某處的某人站出來說些什麼。

與同事分享完投影片後,崔斯坦沮喪地回家。然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幾個小時過去,愈來愈多 Google 員工分享崔斯坦的投影片。第二天,他收到來自公司內部熱切的回應。原來他打中一種潛在情緒,也就是你設計了這些產品,並不表示你能比其他任何人有定力,不沉迷其中。Google 總部的工作人員也能感受到這種分心海嘯的襲擊,許多人想認真討論「他們正在對世界做什麼」。他們特別關心崔斯坦提出的這個問題:「若我們設計『我們的產品』儘可能幫助人紓壓,並且創造更平靜的心境,結果會怎樣?

此外也有一些反對意見。某些同事認為,每個新科技都會讓人恐慌,甚至擔心它會毀掉世界,畢竟連蘇格拉底都說過:「把事情寫下來會毀了人們的記憶。」不久之前也有人告訴我們,從紙本書到電視,會破壞年輕人的思想,但我們依舊存在,世界仍然倖存。有些人則從自由主義的角度回應,認為崔斯坦的建議會引發政府監管,而這違背了網路世界的精神。」

設計倫理與公司利益的衝突

由於崔斯坦的演講在 Google 內部引起極大的騷動,因此他被要求留在專門為他設立的特殊新職位上,擔任 Google 第一位「設計倫理學家」。他激動不已,認為這是思考這時代一些最具挑戰性問題的機會,只要公司的人能聽進他的意見,他就可以讓事情有巨大的改變。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崔斯坦第一次感到樂觀,認為這表示 Google 打算認真探索問題。他知道同事們對此充滿熱情,並且相信老闆的誠意。

他被分配了一張辦公桌,本質上是讓他去思考。於是他開始研究很多事物的影響,例如 Snapchat 吸引青少年的方式。其中有個名為「儲火(Streaks)」的選項,兩個朋友(幾乎都是青少年)每天透過互相查看與傳訊來維持火,目標就是建立 200 天、300 天、400 天的連續記錄。這一切都在充滿表情符號的鮮豔畫面上完成,但只要一天沒查就會斷火,重置歸零。這方式完美地滿足青少年對社交連結的渴望,並且使他們上癮。你每天都來延長你的連續紀錄,然後留在裡面滑個幾小時。

然而,每當崔斯坦針對「如何減少 Google 產品干擾度」向上級提出具體建議時,卻總是被告知:「這很難,會造成困擾,又跟我們的業績目標抵觸。」他發現自己遇到了核心矛盾。矽谷人不想設計會分散人們注意力的工具和網站,他們不是小丑,沒打算散播混亂使人變笨。他們花很多時間冥想和做瑜伽,常禁止自己的孩子使用他們設計的網站和小工具,並且送孩子去沒有科技課程的蒙特梭利學校。但是看手機的人愈多,公司賺的錢就愈多,他們的商業模式若想成功,就需要主導整個社會的注意力。操弄注意力不是他們的目標,就像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也不是故意要融化北極圈。然而,這是他們目前商業模式無法避免的後果。

崔斯坦針對這些負面影響提出警告,公司內部多數人都表示同情與同意,但對他提出的替代方案,人們卻顧左右而言它。為了讓你知道這牽涉了多少錢,在此列個數據:Google 創辦人之一賴利.佩吉(Larry Page)個人財富為 613 億美元;重要成員謝爾蓋.布林(Sergey Brin)身價 591 億美元;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midt)身價 155 億美元,這還不包括 Google 公司本身的財富(在我寫這本書時,其市值有 1 兆美元)。這三個人的身價相當於石油大國科威特所有人、建築物和銀行帳戶加總的價值,而 Google 的市值幾乎相當於墨西哥或印尼全國的財富。告訴他們不要分散人們的注意力,就像告訴石油公司不要鑽探石油一樣,他們並不想聽。崔斯坦發現「你甚至無法做出道德決定」來提高人們的注意力,「因為你的商業模式和激勵機制替你做了決定」。多年後,當他在美國參議院做證時解釋:「我失敗了,因為公司(目前)沒有正確的誘因要改變。」

崔斯坦擔任設計倫理學家 2 年,結果就如他後來對聽眾所說:「我感到絕望。確實有幾天我去上班,就是整天上網讀維基百科與查看電子郵件,因為我想不出來,『注意力經濟』這樣龐大的東西及其邪門的誘因,要如何改變?我真的感覺沒希望了,而且很沮喪。」所以,他最後離開了 Google,進入「一切都在爭奪注意力」的矽谷。在那段孤獨的生命時刻,崔斯坦即將與另一位同樣沮喪和失落的人合作,這個人一想到自己對你、我及所有人所做的一切,就感到十分內疚。

※ 本文摘自《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原篇名〈追蹤及操控人的科技興起(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