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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善化人,善化菜市場,我可真不熟悉

文/蘇菜日記(蘇凌)

作為一個善化人,善化菜市場,我可真不熟悉。
 
市場大樓,僅一樓為攤販區,二樓,聽說有鬼,搭電梯要小心別按到「2」,三樓有圖書館,四樓是舞蹈教室,五樓開著全聯。小的時候,平均每週有三天要到四樓去跳舞,國三以後,日日浸在圖書館,拼了命考上高中,迎來的居然又是──連續三年放學後,乘著電梯上三樓,到那以為能夠遠離的圖書館。十年中,我看似一天到晚進市場,那也僅僅是為了搭電梯,一樓攤販區,並不駐足。
 
與市場的交集少,使我格外記得,一樓有個肉鋪老闆,妝畫得特濃,吾娘都在那買肉,因為「她每天都這麼勤奮化妝,對待豬肉一定也很認真。」旁邊是豆干店,顧店阿嬤的背駝成九十度,我老是懷疑,她是怎麼搆到架上那包豆皮的?還有輪番以冷熱甜料擺滿店頭、作為季節吹哨者的糖水舖,以及隨時看起來要倒店,卻天天跟著日出開張的豆菜麵店。

店都還在,不過市場邊那賣了好久的肉粿攤,這回再吃,粿仔卻不如以往被悉心煎得外脆內軟,過少的耐性和過多的油,使粿仔米香盡失,徒留膨大的粿仔殼。一樣是在來米磨漿,或加入少許地瓜粉揉和成糰,每次取一點,煎成兩面「赤赤」的圓餅狀粿仔,在偏南的關廟、仁德一帶,粿仔包了肉末餡,在偏北的永康、新化、善化,粿仔不包肉,但淋上肉末羹湯,再灑些蒜泥、蔥末或香菜。粿仔於我,是脆口與潤口的極致雙享,不過今天,我的失落,就像點了一份乾烙蔥油餅,來的卻是炸彈蔥油餅。
 
市場位在善化區的中心──或者說,早期的中心,不遠處便是三級古蹟慶安宮,道路兩側立面絢麗的街屋群,曾經,也依然是照相館、西服店、書局、藥鋪、針車行,外科醫院和製餅部,仍保有完整的店號浮雕,許多老一輩的善化人,生命繞著這兒轉。善化第一市場大樓,座落在雙十字型道路之間,兩邊延伸出各式跑江湖販,然而在這些一週或一個月只來一、二次的臨時攤區中,矗立一座恆久不動的建築,上頭有「灣裡街戲院」字樣。取自善化舊稱「灣裡街」的戲院,是早已歇業,小販佔據了它的騎樓,生意火熱得緊,三片五百的鮭魚輪切,一會就賣光。
 
戲院對面十公尺處有條巷子,巷口上方橫著的拱形鐵牌鏤刻出幾個字,卻鏽得只能辨出一個「公」,問一旁的擔仔麵攤,原字為何?「善化第二公有零售市場!」兩位阿姨異口同聲。因第一市場「不敷使用」而增闢的第二市場,幾個年頭後,又面臨需求減少,成了「不需使用」,閒置至今。過去擔仔麵攤開在灣裡街戲院的樓下,當時,對面又是另一間「金都戲院」,娛樂消費甲一方,人不管在哪家戲院看戲,到麵攤點個黑白切、吃上一碗麵,都是順勢。後來,麵攤欲買下店址不成,便在十公尺外,另租了鋪位,阿姨手裡依然忙著灌米腸、切滷菜,眼底流過的風景,卻是咫尺遠的金都戲院拆除改建,還有灣裡街戲院因產權紛爭不得動彈、依舊尷尬守著街角的樣子。
 
要提善化當年勇,看第一、第二市場,看灣裡街和金都戲院的位置便知道,這四個點必須蓋得這樣近──幾乎是跌一跤就到了的距離──才能撐起在地人口需求。如今即使僅存第一市場,善化依然勇得不得了,南科崛起後,附近的老房子拆的拆、地賣的賣,給建商蓋起一棟高過一棟的小豪宅,準備迎接大批南遷工程師,以及廣告看板上的「新世代、新契機」。在這個老聚落裡,有個新聚落即將生成,並且不是先有人才有房,是先蓋房,之後就會有人了吧。
 
房子以倍速增生,粿仔用炸的才賣得多;房子蓋好了等不到人入住,炸粿仔成了空洞的殼。
 
說真的,也沒什麼好抱怨肉粿的事,不如反省自己在市場一帶晃了十年,居然直到舞蹈教室搬了,基測學測考完了,不必再搭電梯向上時,才鄭重踏進善化市場。回頭看一眼豆干店阿嬤,背還是駝成九十度,幸好沒有更彎。

※ 本文摘自《菜場搜神記》,原篇名〈三過菜市而不入 ── 台南善化第一市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