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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花蓮切割成「朋友的花蓮」和「旅遊的花蓮」

文/米果

關於花蓮的旅遊記憶是非常片段的,最早似乎是跟著家人一起,不曉得誰開著工廠載布匹的老福斯麵包車,那次究竟去了什麼地方,完全沒印象,畢竟是小學之前,只記得手掌被滑動的車門夾到,哭到大人都來安慰,很丟臉。可是仔細想想,那次到底是去花蓮還是台東,反正對小孩來說,出門旅行多數都在吃東西跟睡覺而已,當然偶爾也會暈車。

比較具體的記憶應該是大學一年級暑假,颱風警報發布後,和社團朋友結伴去瑞穗深山的學姐家,火車抵達花蓮之後,還搭了很久的客運,下車之後,陪學姐去街上郵局順便把郵件領回家。當晚風雨交加,學姐的媽媽做了麻糬,熱呼呼的,蘸花生粉吃。翌日風雨過了,天空十分乾淨,我們把飲料罐放進溪裡冰鎮,水勢湍急,飲料罐被一路沖到下游,完全追不上。

有一年寒假,又跟社團朋友結伴去花蓮,住在學弟的同學家裡經營的老旅館,平房,榻榻米通舖,冷風從木頭窗縫隙鑽進來,咻咻咻,一整夜,隨時會有幽靈闖進來的錯覺。那幾天冷到每晚都去旅館前方的攤子吃薑汁熱豆花,還廝殺了好幾回豆花攤子旁邊的彈珠檯。

後來畢業旅行搭遊覽車環島,去了太魯閣、長春祠,夜宿統帥飯店。那陣子地震多,入住之後,一群人認真找逃生門逃生梯,還規劃了逃生路線。

又一次農曆春節家族旅行,參加國內旅遊團,一晚住海洋世界高檔飯店,一晚住農場小木屋,外加吃到飽自助餐簡直暴飲暴食,典型的觀光客行程。

有一次臨時去東華大學代課,住在東華會館,下課之後跟會館借了腳踏車,出發前,天空只有小程度的烏雲,沒想到騎到一半,開始飄雨,只好折返,校園之大,令人軟腳,但夜裡聽著蟲鳴非常愜意。翌日醒來,尚有露水的清早,提著行李到校園等待接駁車,與朋友相約在後火車站,那是第一次去時光書店,還去吃了 CP 值很高的早午餐,聽她們聊移民花蓮的種種。

「朋友的花蓮」

於是,花蓮切割成「朋友的花蓮」和「旅遊的花蓮」,漸漸地,我發現朋友的花蓮,遠比旅遊的花蓮,來得有味道,也因此越來越不愛旅遊導覽的花蓮以及觀光客行程的花蓮。我喜歡從朋友的鄉愁與日常之中,讀取他們眼裡的思念和情感,說他們小學幾年級住過哪條街,家裡的哪個親戚在什麼地方開什麼店,高中的時候背著書包去哪一處海邊把妹,哪裡的鐵皮屋搭起來就賣起炸物的小攤子是多麼便宜又能吃得多粗飽,很厲害的早餐店絕對不能曝光否則以後要排隊⋯⋯講到這些,我發現花蓮人跟台南人有某部分的私心是很類似的,這種路線絕對要靠友情帶路,若是拿著旅遊手冊一路翻找,顯然不對味。

朋友帶去的岸邊沙灘永遠都只有稀疏幾人在那裡發呆,即使躺成一排也不會有人從頭頂踏步經過,或有導遊拿著擴音器與小旗子來亂入。朋友臨時停車的小漁港原本只打算放人去洗手間,最後因為小攤剛起鍋的魚丸太誘人,順便就挑了花蟹和白帶魚,請店家烹煮,那白帶魚晶晶亮亮如鑲滿鑽石的腰帶,售價卻是台北市場的一半不到。離開之後開始扼腕沒有帶走透抽與鳳螺,至於那漁港叫做什麼也沒問,仗著友情堅固,下次再來應該不是問題。

尤其喜歡聽朋友說,他在溪口出生,當地最有錢最受信賴的是一位醫生,醫生館的平房還在,對面的台電宿舍也沒拆,那時村子裡有個很會跳舞唱歌的小女孩,所有男孩都愛慕,但那小女孩後來到底成了什麼模樣沒人知道,還說那時大雨過後,會去電廠附近撿拾蝸牛⋯⋯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車子緩緩駛過,有霧有雨的天氣,朋友的童年回憶是最深刻的風景,那時窗外往後倒退的彷彿不是街景,而是人生。

路過鳳林,去了朋友舅舅開的花生老店,傳統的狹長街屋,舅媽招待喝了刺五加,古法製作的麻辣花生簡直完封某某中國名物,但是朋友說不要再幫他們宣傳了,生意太好會做不來,目前這種規模,剛剛好。

鳳林街上,緩緩慢慢,朋友說,這是個慢城,連小鳥都飛得很慢。我們坐在騎樓吃臭豆腐,臭豆腐入油鍋之後,也是慢慢炸,炸出外皮酥脆,內裡軟嫩,還保有黃豆的香氣。走幾步路去冰果室吃冰,鳳梨剉冰的鳳梨煮到金黃透亮,冰淇淋兩球搭配花瓣造型的瓷盤,好像久遠台語電影會出現的約會場景。從店舖二樓的玻璃窗戶俯瞰寂靜街景,週日正午也無遊客,我們幾個跟著朋友的鄉愁來到此地的異鄉人,竟有了鳳林在地人在老派冰果室吃冰的錯覺,猶如一場穿越的時光劇。

好像可以在那附近走來走去也不會無聊,旅行如果有這種奢侈的閒暇應該會一輩子思念,不必為了趕行程而匆匆忙忙,看似什麼地方都去了,卻什麼地方都記不得。拚命拍照打卡,卻想不起抵達時的空氣裡有什麼氣味,也想不起離開之前的溫度究竟是舒爽還是略帶寒意,如果是那樣,好像只要瀏覽網頁也辦得到。

原來,我眷戀的花蓮,其實是內含友情帶路的鄉愁,他們的鄉愁,以及我因為友情而產生的另個重組的鄉愁,組成調配得宜的黃金比例,一旦離開之後就會開始思念的情緒,那裡必然有山的稜線,筆直的公路,一個轉彎就看見海的驚喜。

花蓮的氣味會回甘

某晚用餐過後,店家一對姐妹出來送別,叮嚀我們要多吃「原住民種的青菜」,那些青菜只要簡單在熱鍋湯裡稍稍燙過就美味極了,即使有稍微的苦味,最後也都可以在喉間深邃回甘,好像把陽光雨水的養分都一併入味。

雖然嚷嚷著不要再吃了,再吃就變成豬,然而公路旁的麵店一出現還是忍不住停下來。點了麵食熱湯之前,先上桌的小碟盛滿尖尖如小丘陵那樣的菜頭刨絲,簡單酸甜調味卻好吃到讓人胃口大開,酸菜肚片湯的豬肚給得慷慨爽快,這地方招待食客的店家誠意會不會太用力啊!

到山上看夜景,朋友手指著燈火斑爛如棋盤那樣的山下街道,那裡是軍事基地,那裡叫吉安,那個方向是壽豐,那邊是慶修院⋯⋯深夜的山區傳來誦經的鐘聲,微雨天空彷彿罩上一層迷離的霧,還有東台灣才有的氣味,花蓮的氣味。

三十年朋友聚在一起,哪裡都好玩,哪裡都能聊上一段往事,順便還揶揄了市區一直出現的某某候選人看板,還叨擾了原本打算上山談戀愛的小情侶。

朋友說要帶走的伴手禮應該不是麻糬,而是花蓮薯才對啊!還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就經常吃他返鄉帶回來的花蓮薯,想起那時他們一票從花蓮來台北讀書的男孩,租了公寓,也沒隔間,床墊排成一排,用軟木塞板子在門口掛了「洄瀾」兩個大字。

已經徹底告別那種「沒有吃過×××就不算來過花蓮」的衝刺心態了,就算再去幾次林田山還是會不斷拿友誼的笑鬧老哏出來互相漏氣。在可以看到花蓮港的地方坐下來,火力全開耍白爛好像也很盡興。反正假期結束,回到工作和各自的人生之後,就要想辦法在下一次聚會之前,努力讓自己不要發胖,白頭髮不要太多,只要可以找到老朋友一起搶食秋冬的螃蟹,可以一起變老一起去旅行,應該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 本文摘自《我一個人走走停停》,原篇名為〈友情帶路——花蓮的思念和情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