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韋聿(Emery)

其中一種廣為人知的殭屍形象,來自香港電影。在一九八○年代以後的港產殭屍片裡,他們通常穿著成套的清代官服,躺在某個陰森的墓穴當中。如果誰不小心把殭屍的封印法術給破掉了,這些怪物便會陡地目射凶光、面露獠牙,從棺木裡飛將出來,然後雙手平舉、全身僵直地往前蹬跳,急切地要找個倒楣鬼來掐脖子吸血⋯⋯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就輪到法力高強的道長們跳出來拯救世界了。他們得祭出各式各樣的法寶,傾全力把殭屍給打回陰曹地府,而道長的徒弟們多半也得施展拳腳功夫,幫著跟對手周旋。比較弱一點的笨徒兒,則通常忙著跟殭屍追過來跑過去。劇情最末,跑不掉是一場惡戰、大招連發、降妖伏魔、打完收工,整部殭屍電影,也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這一類的殭屍片也曾在一九八○年代以降的香港與臺灣掀起熱潮,儘管活躍的時間不算太長,電影裡的殭屍形象卻深植人心,成了一個世代的共同記憶。今天,人們如果談到中國土產的殭屍,指的也多半就是這些曾經在大螢幕裡蹦過來、跳過去的彈簧妖怪。

奇怪的是:港產電影裡的殭屍,為什麼總是彈跳個沒完?這些殭屍,究竟都是打哪兒來的呢?

一九八○年代以降的港產殭屍電影

答案很簡單:早期香港殭屍電影的取材對象,幾乎都是同一種民間傳說,亦即所謂的「湘西趕屍」。

顧名思義,「湘西趕屍」指的是清末民初的湖南省西部有一種巫術,能使死人的屍體自己移動起來,根據一些目擊者的說法,被「趕」著前進的屍體,常常都是用跳的,[1]殭屍們也就一路跳進了大螢幕中。這類趕屍故事約莫流行於民初時候的中國,[2]到了一九五○年代,則被香港電影援引為劇本的改編題材。[3]

其實在民國時候的上海與香港,已有人拍攝殭屍電影。但「湘西趕屍」擁有一整套充滿獵奇色彩的故事元素可以援用,後來的殭屍片遂大量吸納其背景設定,比如成排殭屍的蹬跳,以及趕屍的道士與法術。同一時代,歐美的吸血鬼電影也已發展成一個頗受歡迎的類型,港片裡的殭屍於是又模仿了這些西方「同行」的形象與故事,在大螢幕裡繼續演化成渴飲人血的尖牙怪物。[4]

一九八○年代,香港影壇迎來「新浪潮」的衝擊,電影創意不斷翻新,殭屍也隨之躍升到另一境界,創造出前所未見的電影類型。這個時代的殭屍片,成功結合了「靈幻、功夫、喜劇」等各種劇情元素,在笑鬧裡驚悚、在打鬥裡諧趣。帥氣道長與兩光徒弟的絕妙組合,以及符紙貼額頭、閉氣躲殭屍等經典橋段,都成了不可或缺的電影特色。

一九八五年的《殭屍先生》(也就是曾在臺灣名噪一時的《暫時停止呼吸》),是新殭屍電影的開山奠基之作。隨著該片在港臺市場廣受歡迎,相仿的作品旋即被大量複製,霎時掀起一股熱潮,連帶使得當時的臺灣影壇也跟風拍起了殭屍片。而這些產自中文世界的殭屍電影,甚至罕見地在日本走紅,其影響力延續迄今──如果你曾在日本的影劇、電玩、動漫裡面,見到任何有關中國殭屍(キョンシ〡)的角色形象,不用懷疑,那必然是一九八○年代後期那股「殭屍熱」的餘緒。

時光荏苒,轉眼來到二十世紀末。港、臺兩地的電影工業在此時已相繼崩毀,殭屍也跟著躺回了棺材裡頭,與他們曾經活躍的舊時代徹底告別。不過,僅僅是十餘年間的螢幕流行,亦已足夠深刻。電影當中那些怪物的形象,自此成為我們對中國殭屍的典型認識。如果你在網路搜尋引擎裡面鍵入「中國殭屍」或「Chinese Zombie」,跑出來的結果,保證都是那些穿著清代官服的駭人怪物。

總而言之,事情就是這個樣子:我們腦海裡頭的中國殭屍印象,來自於一九八○年代以降的殭屍電影。這些電影則泰半以民初時候流行的「湘西趕屍」傳說為發展基礎。既然一切源頭都得追溯到「湘西趕屍」,下文得來仔細談談,那究竟是什麼樣子的故事。

湘西趕屍真有其事?

現代臺灣人對於湖南省西部的印象,大概就是知名的旅遊景點張家界,類似那樣雲霧飄渺、山嶺奇絕的地方,會醞釀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傳說,也是不太意外。實際上,以湘西為背景的玄幻故事還有許多,比如武俠小說裡善使神祕巫術的苗人,比如「巫蠱」、「落洞」、「辰州符」,種種傳說,可謂不一而足。

也因為湘西的位置偏遠、地勢崎嶇,「趕屍」發生在這個地方,似也頗為合理。中國人的文化傳統忌諱客死異鄉,再不濟也得把遺體運回故里安葬,長途跋涉的運屍隊伍因此並不稀罕。不過,這樣的事情在清末民初的湘西,更常見一點。因為那一帶的可耕地實在太少了,大批的年輕人被迫到外頭去討生活,身死異地的人,也就相對要多上一些。

麻煩的是:湘西一帶的地形起伏劇烈,又有無數河流縱橫其間,交通條件本已困難,遑論要帶上偌大一具屍體。假若死屍能夠自己走路,不就省事多了嗎?「趕屍術」於是應運而生──不管這個發明是真有其事,或者只存在於人們的想像之中。

「趕屍」究竟是真是假,恐怕難有確切答案。可以肯定的是,這類故事在民國時候的流行已相當廣泛。一九三七年的秋天,知名文學家施蟄存住在湘西沅陵的一間小旅店,便曾遇到一個四川商人警告他莫要獨自夜遊,以免碰上了趕屍隊伍。後來他有機會詢及一些出身湘西的學者朋友,也沒有人敢向他斷然否定趕屍術的存在。[5]

更早一點,民初著名小說家平江不肖生(向愷然)出版於一九二三年的作品《江湖怪異傳》,也曾寫到湘西趕屍。按他的描述,趕屍的人最早都是從苗族的巫師那裡習得這種法術,他們能夠在大熱天裡保持屍體不腐,還能讓殭屍「閉目垂手跟著他走」(──而不是我們印象中那種雙手平舉、蹦蹦跳跳的樣子)。傳說既然成了小說題材,趕屍故事在民初時候的流行,似也可見一斑了。[6]

平江不肖生寫的是小說,書裡之於趕屍的一切描述,自然可能融入他的創意與想像。其實,就算沒有小說家的渲染,趕屍故事的流傳,也總離不開人們的加油添醋。與施蟄存同時代的另一位大作家沈從文是湘西人,在他看來,外地人來到湘西,就喜歡談趕屍傳聞,而本地人通常也「樂於答覆這一類傻不可言的問題」,甚至還把情節描繪得更為誇大。[7] 通過這般不斷傳述與再創造的過程,故事也就變得越發離奇與複雜了。

註釋

[1]例如一九四六年,上海某週報對於「湘西趕屍」的一種典型描述:「……往往於山谷中,見有結隊疾走者,首戴巨笠,面目深隱,不甚可辨,而足脛僵直,踴躍而行者」。參見清水,〈行屍術〉,收錄於《紅玫瑰(週報)》,第一年第三期(上海,1946),第4版。
[2]我們在民初發行於上海的報章雜誌裡面,已能找到一些關於趕屍的討論。例如李襄候,〈行尸術述〉,《神州會報》,一九一八年秋季號(上海,1918),頁20。
[3]例如《湘西趕屍記》(王天林,1956)、《屍變》(朱石麟,1956)、《萬里行屍》(楊工良,1954)。有趣的是,所有這些電影都傾向否認殭屍的存在,他們通常會在劇情最末揭露:殭屍其實是人類為了各種目的所假扮的東西。這樣的解釋一方面能夠在電影過程中用殭屍先把觀眾嚇得半死,也可以在結尾謎底揭曉的時候把故事合理化,讓電影的結論回到崇尚科學進步、鄙棄迷信的社會主旋律當中,說起來是挺巧妙的編劇手法。
[4]頗有意思的是,在一九七四年,香港的邵氏電影公司還曾與英國的Hammer Studio合作,拍攝了一部結合殭屍與吸血鬼的電影,名為《七金屍》(7 Golden Vampires,張徹,1974)。可惜這部片在市場上以慘敗作收,否則中國殭屍或許有機會趁勢站上國際舞臺,與吸血鬼電影互別苗頭。
[5]參見施蟄存,〈祝由科的巫術〉,收錄於氏著,《施蟄存七十年文選》(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頁539-542。
[6]參見平江不肖生,《江湖怪異傳》,收錄於《中國近代小說史料彙編》(臺北:廣文書局,1980),第14章,〈巫蠱殺人案(二)〉,頁88-90。
[7]參見沈從文,〈沅陵的人〉,收錄於張兆和主編,《沈從文全集》(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卷11,頁351-353。
[8]參見陸群,《湘西趕屍》,北京:民族出版社,2006。本書另曾於2008年被知本家出版社引進臺灣,書名則被改為《你所不知道的湘西趕屍》。但這本難得的專書其實沒有很好的設註,書中許多受訪者的來歷也不明,該書的學術價值因此要打上不少折扣。

※ 本文摘自《鬼的歷史》,原篇名為〈殭屍真的這樣跳?漫談中國古代的殭屍故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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