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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村上龍;譯/鄭納無

秀樹變成繭居族,是高四重考進了大學之後的事。第一、第二志願學校沒考上,進了東京都內不算有名的私立大學後,沒多久就開始了。不過在高四那年就已經有徵兆出現。有一晚,昭子準備了消夜的拉麵,端進房裡,秀樹的背影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憔悴。放那裡吧。秀樹頭也沒回這麼說。昭子把麵放地板上,要離開房間時,叫了一聲「秀樹」。沒有回答,又叫了一次。「幹嘛!」秀樹轉過身來,低沉的聲音似乎不太高興。眉頭皺著、臉頰消瘦、眼神嚴厲。昭子脫口而出,說了聲「加油喔!」秀樹表情看似悲傷,起身走過來,拿起拉麵的碗,喊說「都這樣了還在說什麼加油!」同時把碗摔在地板上。從那晚起,秀樹似乎就變得古怪了。
 
秀吉進來飯廳。正好七點三十五分。領帶、白襯衫,抱著虹吸式咖啡壺。秀吉偶爾會應酬一下打個高爾夫球,此外沒什麼算得上是嗜好的東西。在家裡也幾乎不喝酒。唯一喜歡的是收集咖啡用品。虹吸式咖啡壺三個、義式濃縮咖啡用的濾壺一個、電動磨豆機、附有磨豆機的煮咖啡器、幾組咖啡杯⋯⋯。

早上,秀吉一定會自己泡咖啡,也替家人擺好杯子、倒咖啡。他也一定會替秀樹準備杯子。雖然秀樹偶爾會從二樓下來,但幫他倒的咖啡卻從來沒喝。在秀樹繭居之前,秀吉很重視家人一起吃飯這件事。再怎麼忙,晚餐回家和家人一起吃飯,就像是秀吉的家訓一樣。秀樹和知美還小時,他就告訴他們,家人一起吃飯無論如何是很重要的。

但是,秀吉進入公司以來,就一直在業務部門,招待客戶的外食情況也很多。今天會有點晚,但還是想在家裡吃飯,能不能等我一下?這樣的電話常打回家。這種時候,獨特的沉悶緊張就會發生。秀樹和知美都得空著肚子,等到八點、九點,再晚的話到十點,等秀吉回來後,才有辦法吃飯。小時候,秀樹和知美應該都喜歡家人在一起吃飯的這種習慣。但是,對業務員的家庭來說,家人全體一起吃飯的規定,恐怕是太勉強了吧。即使這樣,秀樹也從沒反抗過,有時還會責備不聽爸爸吩咐,想先吃飯的知美。
 
「今天去一下竹村醫師那裡。」

昭子對秀吉這麼說。好,秀吉含混地回答。精神醫師和諮商人員都問過,秀樹的父親沒辦法來嗎?好幾次找他一起去,但秀吉都說工作太忙而拒絕。秀吉是機械零件公司的業務次長,說忙並不是謊話。而且,公司的情況相當不好,昭子也知道。家裡的房貸還沒繳完,知美的升學費用也得準備。堅持要秀吉一起去精神醫師那裡的事,她說不出口。

「今天有社團活動,會晚點回來喔。」

知美進來吃早餐。頭髮有洗髮精的味道。
「是搖滾樂。」

仰看天花板,知美喃喃說。
「搖滾樂就還好。」

什麼意思?秀吉問她。

「如果開始聽古典,可能就糟了!」

「什麼糟了?」

秀吉幫知美倒著咖啡,問說。

「很多繭居族自殺的時候,一邊聽著巴哈或莫札特,聽說。」

只喝了一口秀吉倒的咖啡,知美這麼說。她似乎不太喜歡咖啡。但秀吉特地幫她倒的,或許是不好意思,總是會聞聞香味,至少喝個一口。

「別亂講!我去看一下秀樹。」

昭子這麼說,走上二樓。然後從門縫底下塞進一張紙條,上頭寫著「早餐如何呢?」過一會,有了答覆。

「不需要。買桃子罐頭給我。白桃。不是黃色的桃。」

等爸爸回來喔。爸爸希望大家一起吃飯呢。一直到高中都還會這麼說的兒子,現在卻變成只想用紙條交談。「買桃子罐頭給我。」昭子把秀樹的紙條塞進圍裙口袋裡,離開房間前面。

知美

隔著走廊,秀樹的房間傳來音樂聲。聽到的只是搖滾的鼓聲和貝斯震動地板的聲音,聽不出是哪個樂團的哪首曲子。睡前聽著搖滾樂,看來哥哥精神還算不錯。知美的房間雖然有六個榻榻米大,但床鋪佔了百分之七十的空間。當初有自己的房間時,只有床是自己選的。也許是因為這緣故,所以喜歡大床。想要一張睡覺翻身或滾動時也不會跌下來的床。
 
知美起床,看到床邊手機的簡訊。是近藤寫來的。

「今天傍晚的話可以。」

近藤是珠寶設計師,在「吉祥寺」站那附近有個工作室兼住宅。昨晚傳簡訊給他說想見面,很快就得到答覆,知美高興了起來。簡訊是深夜三點半傳來的。熬夜了嗎?近藤快二十八歲了,在進專科學校前,也是繭居一族。好像有兩年半的時間,關在自己的房間裡。

是怎麼脫離繭居的呢?第一次見面時,知美這麼問。

「我從高中時就想做珠寶設計,但我那當公務員的老爸不同意。媽媽也是那種只會要我上大學的人。我有個哥哥,上的是東京大學。我大學沒考上後,從早到晚就聽我爸媽在那邊碎碎念,結果我變得什麼都不想做,不知不覺就繭居了起來。本來已經忘掉珠寶設計的事,但家訪志工團體的人來我家。我老家是在長野縣,我媽好像是在衛生所聽說了那個團體,然後拜託他們來的。不過,還是花了一年多,才決定自己要做珠寶設計。繭居時,即使想著手做什麼,也沒那種力氣。就算有喜歡的事,大概也沒有持續下去的力量吧。力氣只在自己身體裡轉來轉去,就是使不出來。如果有人能好好聽自己說話,和那個人談,那麼自己的愛好和想做的事,也會變得清楚起來吧。」

介紹近藤給自己認識的,是同班的夏美。至於她怎麼認識他的,並不知道。夏美說和他喝過茶。近藤有和高中女生在玩嗎?還沒和他談過這件事。今天和他見面是第三次。第一次和他在吉祥寺站裡頭的「儂特利」見面時,覺得他看起來營養很差。一個大自己十歲的前繭居族。長得不高,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會變成碰面那麼多次,那時想都沒想到。

「知美,妳是因為擔心妳哥哥,所以想和我談談?」

第一次見面時,近藤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回答。是不是擔心哥哥,自己真的不知道。

「那或許是擔心妳爸爸或妳媽媽?」

近藤又問。擔心媽媽,知美說。
 
洗澡。姑且準備了大人味的內衣褲。和近藤不會有什麼做愛的氣氛。只是因為談話很有趣,所以來往,但今天或許會到他的工作室,姑且穿上大人味的內衣褲。和近藤在一起時,沒有性愛的氣氛,或許是因為想和他談繭居族的事吧。知美在秀樹開始繭居時,就有一種「果然是這樣」的感覺。雖然沒有預想到,但覺得大三歲的哥哥,在生活上和態度上,從以前似乎就很勉強在做著什麼。是變成繭居後,才找到吻合他的人生嗎?那時才瞭解到哥哥是喜歡那樣的。或許哥哥和爸爸很像。

哥哥繭居之後,爸媽之間的交談多了起來。知美擦著身體,這麼想。爸爸所堅持的,家人一定要在一起吃飯的規定,這些日子來差不多沒維持著了。以前就一直跟爸爸說行不通,然後爸爸忽然說,妳要買手機也可以。另外,自己早上洗澡的事,他也不再抱怨了。家人之間產生緊張。到那時為止,大家都遵從爸爸的話,悶在浮躁不安的家殼裡,感覺像是在演戲做樣子。
 
咖啡的香味。爸爸在磨咖啡豆。爸爸在家裡弄出來的習慣裡頭,恐怕只剩下早上泡咖啡了。「先喝黑咖啡。」「加那麼多牛奶就變成咖啡牛奶了。」……如果不這麼囉唆的話,或許會每天早上都喝。

有一次,知美意識到一件事。那是國中時。上完體育課後,看到自己的制服被紅原子筆劃得斑斑點點髒兮兮的。是誰幹的大致也想得到。是那個叫做吉本佳織的富家女孩。吉本佳織不但長相不佳,腦袋也笨。看到制服被弄得髒髒的,知美感覺從身體深處湧出一股力量。為什麼會冒出那樣的力量,並不知道。感覺是,生氣的話,就容易凝結出一股力量。吉本佳織朝我看著,但我把她的制服、課本、筆記本,甚至連書包都搶過來,在同學們眾目睽睽下,丟進校園角落的焚化爐。下次再給我搞什麼,我就燒死妳。這麼一說,吉本佳織哭了起來。

那時要是爸媽被找來學校,可就麻煩了。不過,那次之後,人生改變了。原本認為強者才會做出某些事,但那之後不再那麼想了。有時候也會因為做了某件事,不管你願不願意,而變成強者。那之後,再也沒人會欺負知美。想做的事就去做,知美瞭解了。想跟爸爸說的事也會說了。不知道知美在想什麼。媽媽老是這麼說。
 
天花板響著搖滾樂的低音貝斯,爸爸幫我倒咖啡。跟媽媽說,因為社團活動會晚點回來。其實是去見近藤,但爸媽信任我。升學班的高三生,在十月份是不太可能還有社團活動的,但爸媽已經被哥哥的事搞得筋疲力盡,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是搖滾樂。」

因為是聽搖滾,哥哥今天精神比較好,知美的意思是這樣。知美想起近藤說的。是他朋友的事。那個朋友雖然不是繭居族,但據說音樂的喜好從英國搖滾變成古典音樂的一個月後,就自殺了。

「搖滾樂就還好。」

什麼意思?爸爸問。

「如果開始聽古典,可能就糟了!」

「什麼糟了?」

爸爸幫知美倒著咖啡,問說。這麼多年來熨了又熨,領子部分發亮的白襯衫,和有點歪扭的深藍色領帶。第二次見面時,近藤問說,「知美,妳想做的事是什麼?」那時腦海浮現的是爸爸的白襯衫和領帶。勒緊脖子的肉的白襯衫和深藍色的領帶——洗了又洗,不知洗了多少次而起皺、鬆垮的脖子的肉。

想搬出家裡,知美回答說。然後不知為什麼,也不是難過或覺得寂寞,眼淚流了出來。不是不喜歡爸媽,是喜歡的。也不是討厭哥哥,哥哥的事已經不覺得丟臉了。哥哥的繭居,對他來說是必要的,已經是這種想法。就像自己把吉本佳織的制服和書包丟進焚化爐一樣,對哥哥來說,繭居也是必要的事。

不過,只有暴力這一點,真的很糟糕。光是想到不知什麼時候又會使用暴力,就不禁打個寒顫。看到哥哥對爸媽暴力相向,就像作過的惡夢真的發生在眼前一樣。力氣差太多,沒辦法制止他。使用暴力時的哥哥,臉變得很奇怪。不是什麼兇暴的臉,而是一副羞愧得想要哭出來的樣子。看到那樣的哥哥,覺得很可怕。自己會不會哪天也有那樣的臉?想到這樣,有種呼吸不了的感覺。爸媽被打的情景,經常浮現腦海。這種時候,就像氣球洩了氣一樣,人覺得虛脫無力。

不想待在這個家。但並不是因為討厭看到哥哥的暴力。而只是想離開家裡到外頭。要離開媽媽並不好受,而且因為哥哥的事而逃走或許也太懦弱,但還是想離開家裡。知美對近藤這麼說。思考到那樣的事,那時是第一次。知美,妳想做的事是什麼?近藤這麼一問,知美才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心情。

「很多繭居族自殺的時候,一邊聽著巴哈或莫札特,聽說。」

這麼一說,爸爸沉默了起來。

「別亂講!我去看一下秀樹。」

害媽媽難過了,知美心想。是和爸爸說的,但都在餐桌旁,媽媽當然也聽得到。媽媽逃開似地往二樓走去。目光看著媽媽,知美喝了一小口爸爸倒的咖啡。

※ 本文摘自《最後家族(繭居共鳴版)》,原篇名為〈二○○一年十月╳日.內山家的早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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