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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空等的日子恰好都是雨天,她的眼眶也貼上薄薄雨霧

文/李欣倫

那天返家,父親正在頂樓花園。他穿著白色汗衫,專心為竹柏、石斛蘭、菩提樹、茶花澆水,聽我喊他,倏地轉過身來:「啊,妳回來了。」

簡潔話語中洋溢著欣喜、期盼,這是含蓄的父親對女兒表達親密的方式。

「嗯,我回來了。」花園盈滿植物芬芳。花園旁的小佛堂,父親供奉的水沉正悠緩飄散於藥師佛前,於虛空默默寫下無聲軌跡,無字經文。父親指著一棵挺立小樹,問我認不認得。我搖搖頭。他說,這是孩子攜回的水黃皮,我才想起,孩子幾年前從幼兒園帶回來的小樹苗,竟長得這麼高了。

待我回書房寫稿,沒多久桌上就放了一杯檸檬水。父親摘下香水檸檬,請母親切塊兌水。身為中醫師的父親總叮囑我們別吃冰:「常溫就好。」母親總回:「這麼熱,加一點冰才好。」眼前的檸檬水,晶亮冰塊緩緩漂浮。冰鎮過的一切無比清涼。

回母校教書,每週有一、兩天回娘家住。從終日奔忙的母親、妻子,再度成為女兒,享受被照顧的感覺。

暑熱炎夏,母親將煮好的青草茶分裝小瓶,放入冰箱,待我飲用。知道我又忙又懶,只要我回家小住,她總將芭樂、蘋果切好,將葡萄洗淨,隨時都有鮮果可食。

有課的那天從台中北上,母親都會先來訊:什麼時候到?需不需要接送?體諒她的辛苦,加上交通方便,我都自行搭車。前陣子梅雨季,媽媽問得更頻繁了,尤其有天離開學校時暴雨來襲,道路宛如河流,媽媽立即傳訊:「要不要去學校接啊?」我知道她正張羅晚餐,就回:不用啦。

大雨如瀑傾倒,望向窗外的傘花和車行濺起的水花,想起曾寫過一篇散文,描述中學時代的某日放學,天降暴雨,我撥公用電話回家請母親來接,雨聲過大,對話斷續,只聽到媽媽說她會來接。左等右盼,始終不見母親,懷疑她一定又忙到把我忘了,心酸之餘,同學建議騎腳踏車載我,只好躲入她的雨衣,克難騎回家,下半身全濕了。到家,內心湧現被遺棄之感。經父親詢問和解釋,才理解母親在電話裡說會晚點來接,而我全沒聽到。沖完澡,騎機車的她正好返家,頭髮和下半身都濕了,她看到我就說:「妳回來了啊?」

彷彿接續多年前寫過的文章,隔天的我竟然又讓母親空等。

趕赴某大學的文學獎決審會議,出發前母親問:「搭什麼車?幾點到?我去接妳。」原先跟她說搭火車,大約九點半到吧,但會議稍有延遲,又體諒工作人員接送其他老師到高鐵站,就臨時改變決定,搭高鐵回桃園。趕著買車票、進站,上車時想跟母親說一聲,查看手機,發現她早來訊:在火車站等妳囉。訊息是晚上九點三十五分傳來的,而我搭上高鐵已十點十分了。

天啊。媽媽該不會在火車站癡等我半個多鐘頭吧。外頭還飄著細雨。我想像她邊滑平板,不時注視出口的模樣。

立刻打電話,在安靜車廂內壓低聲音跟媽媽說:「我改搭高鐵,再十分多鐘就到了,別等我,我搭計程車。」

媽媽不但沒責備我,竟語氣輕快:「啊那我現在騎車回家,開車去高鐵站接妳。」

愧疚感油然而生,我繼續壓低聲音:「不用啦,搭計程車就好。」

「這麼晚有計程車喔?妳又要花錢。」

「有車啦,妳不用擔心,快回家。」

到站後匆匆跳上計程車,安靜的夜晚,雨絲綿綿。向外望,暗夜的路筆直向前,路燈卻始終薄薄投映路面。雨繼續下。眼眶也貼上薄薄雨霧。

回到家,守在門口的媽媽繼續滑平板,我故作輕鬆揚聲說:「我回來了。」

「喔妳回來了啊?」

婚後,回到原來的家,就是回娘家。婚宴後隔兩天,我和丈夫在中午前回娘家,稱作「歸寧」。那天我難得穿上洋裝,淡紫色的雪紡紗,胸前抓皺,上面整齊排綴金扣子,後來再穿,是妹妹的婚禮,不知是洋裝原就寬鬆,還是身材沒太明顯走樣,當時的洋裝還塞得下已生了兩個孩子的我。再後來,沒有後來了,因為洋裝爬了黃斑,只好扔了。

初二回娘家。雖然平時也偶爾回去,不過這一天特別令我歡喜,尤其妹妹生了兩個孩子後,家裡變得熱鬧,媽媽也會張羅一桌豐富菜餚,葷素皆有,最特別的是她炸的紅豆年糕,才上桌,立刻被搶食一空。炸完煎,煎完煮,年糕香菜餚香咖啡香不斷,水果也是吃完又削好一盤,媽媽的無影手。那天廚房的油煙機幾乎整天都開著,剛好遮擋了孩子們瘋到極致而開始拌嘴搶玩具的聲音,我和妹妹隨意哄抱後,孩子也不計較又玩在一塊。初二,我倆又是女兒了,專心吃喝躺床閒聊滑手機,其餘的交給媽媽就好。

很多女性似乎都有類似感受:婚後更能體會媽媽的好。不同家庭的生活、教養方式甚至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之事,都有相異的女性傳承與慣習,不是這麼容易轉換過來,因此常見摩擦,但也擦出許多連續劇「娘家」式的烽火/風火敘事,讓諸多女子初二以外的日子也想回娘家,帶著孩子、拉著行李箱從婚後的家衝回娘家,似乎也成就另一種敘事。

※ 本文摘自《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原篇名為〈回娘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