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古碧玲

「選擇障礙」,站在花市裡,就是這四個字。

第一次跟我去逛內湖花市的朋友,停妥車,踏入攤位區時,艷黃殷紅絳紫黛青,迷離了雙眼,通常的反應都是一聲驚呼,「那麼多花!」

花草木確實夠繁複,而我不認得的遠比認得的多。只要先有個底,鎖定目標,讓目標導航,必無迷津。

插花經年,賞花看花買花幾成膝蓋反應動作,無論天涯海角一定位下來,只要自己能夠做點主的地方,必定想方設法張羅幾枝枝條幾片葉子,能有花引入室當然更好,有植栽,彷彿有根植於一處的踏實,縱或是暫時的。

荒野尋花與花市的諸色紛陳、琳瑯無度恰成對比,數大未必美,反倒讓人神馳目眩地迷了路,許多朋友或許有此經驗,常問我說該怎麼逛花市?

逛花市,我採用心理性的逛法,而非物理性地逛,此一通則適用於所有以切花或植栽為主的花市,甚且無分海內外,定能拿穩主意,不至於迷路只為看花開。

玩味了幾次場地布置、教學,包括這回幫新娘做捧花、插花,這套方法像馬眼罩作用,走在千奇百樣、飛紅翠舞的花草叢中,總不至於分心。

新娘捧花,首重各種花的寓意,除非有不得已因素,通常人會選擇結合的那一刻,莫不懷抱著長長久久彼此相守的念頭,花語非得飽含滿滿祝福,務必得爬梳理清花所代表的寓意。

動身張羅之前,了解新娘偏好的色彩為要務。若無特定喜愛,可觀察她的膚色偏紅或偏青或偏黃,花色最好是呈現色彩光譜的一百二十度微互補,台語所謂的「映肉」,偏紅的可選帶藍紫色系花,偏黃的挑紅到橘色系花,膚白者則自由搭配。這回秉性活潑的新娘衷情藍色系,恰巧膚色略呈粉紅,以深藍色矢車菊為主,由深到淺藍,再以橘紅黛鵝黃、莫蘭迪色等花材襯托,白色手毬和尤加利葉向四方伸展,飄逸飛颺。有位特愛黑色系的朋友預告說結婚仍要穿黑色婚紗,屆時繼續玩票的我答應幫她做一捧以洛陽牡丹花后魏花花色──千葉肉紅牡丹,正紅帶點微黑,主花則為聖誕玫瑰。

平日插花亦復如是。四時有四季色彩,等同於飲食的不食不時原則,雖說大陸型氣候有別於亞熱帶島嶼氣候,然古人歲時各有花譜仍有其道理,況且今日的進口花卉來自於荷蘭、日本等溫寒帶地區不在少數。春天不宜厚重,夏日避開煩躁,秋季金黃斑爛,入冬則韻藉暖實,聽起來很抽象,打開感官,直觀地感受,掂量色彩並不難。

打定了主色,再選配色,如今網路發達,搜尋色彩光譜,只要有心,理解基本原理,對比色、互補色、鄰近色、類似色、同類色,補綴教育與成長過程中,甚少被啟發的感官悟性;莫任自己被毫無章法犬牙相錯的建築,用色紊亂的人文景觀所宰制;否則,到了有餘裕之時,欲追求樂趣,恐無從下手。

採買原則

佇立在自己最熟悉也偶感陌生的內湖花市,六排切花區,前後各有一排店,每個店家各司其長,有專賣本土花卉或進口本土兼有,每排各有一家大葉材店。當眼睛視角擴大成廣角鏡時,保證被眼前的花樣花色攪得心慌意亂,勢必得如戴上馬眼罩般,目標明確保持專注。

我的採買花卉原則是,不分季節皆有的花材常陳設於社區花店,無須在花市裡採購。

入花市,先觀察當季色彩,找一個自己這趟想要的主色,先多走幾家,時間充裕時,大可逛完再逐一採買;若在意價格者,當先看勿下手,避免各家價差過大,一路懊惱。也莫貪便宜,食物可以買格外品,植物買了格外品之後,除非只打算插個一日,可選在花盛極時入手,否則最好別買滿開之花,以開約五、六成尤佳。

賣花人是最佳師傅,跟賣魚人一樣,他們心底最有數哪些最新鮮、哪些最當令,我通常都開口問,再當場順手谷歌了解花性。摸清當令的花材,約莫買了兩、三把後,俯看手中的花色,除了單一種花卉的插法外,多種花卉冶於一瓶一籃一缽,必有遠有近,遠的彩度較低,近的較鮮艷;遠的花朵較小,近的花朵較大,心中有個構圖的底。若喜歡繽紛色彩者,那就放膽地打翻調色盤,盡攬各種色彩的花卉,唯心中仍有大小比例的區隔,抑或是全然大小一致,經營出如幾何般的規格化繽紛美感。

花材備齊,最後尋覓葉材,綠葉襯托花色,沒有綠葉,瓶花不免少幾分靈動。

內湖花市裡有幾家葉材店,頗能開啟眼界,彬樟葉材與排骨、花藏等店壓根就是四季櫥窗,苦楝果、相思樹、白飯樹、山桂花、紅洛神、白洛神、鵝掌果、馬醉木等,接近聖誕節的龍柏、柳杉、肖楠、雪松、針柏、冷杉,進口的諾貝松盡出,自己特別偏愛秋季的倒地鈴、胭脂樹、紅葉痲瘋樹、欒樹果、苦蘵,時間到了,即點指兵兵現身在這幾家打通兩家店的葉材舖裡。

葉子豈只是乏味的綠而已,綠裡帶藍、紫、黃、銀灰……綠色更有祖母綠、翡翠綠、竹青色、蔥綠、碧色、艾綠等,畫畫的都懂。題外,常覺得某些植物寫生或風景畫顯得匠氣,原因出在色彩中缺乏生氣,綠葉是單一的油綠,紅花是單一的洋紅,溪水是單一的湛藍,但我們放眼大自然,色彩層次無所不在,尤其會隨著光線明暗而變換。

當然,也可以用枯山水,只要挑些枝枒即可,唯要插出侘寂意境,花材不宜多,得布出寂寥的韻致;日本俳諧解釋「侘」為:「梅的侘、櫻的興,應時節而生,隨時節不同,在詩詞文章中更令人驚艷。」也說:「得吟詠過所有的春花紅葉,才會選擇寂的茅屋。」侘寂,善於收斂者,在瓶花裡也能演繹出遠離塵囂的幽居況味,只是這種瓶花必須展演於四周空曠之處,於今日都會之平凡人家,房窄屋狹,只怕難覓淨空之處,可任其閒居。

所有花市的植物都能成為瓶花的作畫素材,我們站在花市極目望去,難免如同畫畫人手中的顏料,什麼色彩都想要,顏料總是缺一色;但只要先妥構圖,在心中打好底,有所取捨,知所剪裁,就不至於迷失在顏色陣中,無法自拔。

縱使是投入式的瓶花,也得試想他們在山野間生長的模樣,讓花在瓶裡籃裡即便寶特瓶裡都呈現悠遊自在的狀態。

說來抽象,你跟我逛一趟花市就知道,我總是如此告訴花市迷航者。

※ 本文摘自《不知道的都叫樹》,原篇名為〈跟我逛一趟,花市不迷航〉,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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