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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

愛麗絲,沒有掉進仙境的那位,a.k.a雷文克勞榮譽校友,文字就是魔法。

文/愛麗絲

「當時還沒有高鐵,搭統聯往返時都會先看到圓山的紅房子,」李桐豪是台南人,對圓山大飯店的印象,除了「晚間新聞會出現」、「蔣總統家的房子」,是每每自家鄉返北,劍潭山上那幢紅建築。若出國時自松山機場起降,圓山大飯店的紅,亦是舉目所及的鮮明記憶。好比台北意象,又如台灣國門,那抹紅在台灣歷史走過七十個年頭的前世今生,這回李桐豪用自己最擅長的形式,替圓山大飯店寫就傳記《紅房子》

李桐豪笑稱寫《紅房子》如代理孕母,起初,鏡文學邀約他替圓山大飯店寫部小說,作為改編影劇文本,「這概念太有趣,我無法拒絕,」但李桐豪選擇以傳記形式呈現,「畢竟無中生有實在是太困難的一件事了。」寫傳記,是自現實取財,濃縮為扎扎實實的十二萬字。

大疫之年,李桐豪爬梳歷史資料、舊報新聞,採訪多位房務、廚子、養護室、客務部總稽核等退休員工,「這個年代對我來說太陌生,我一知半解,」李桐豪一面採訪、一面做功課,筆下寫的是幢紅房子,也用文字表達對時間的意見,重新詮釋台灣過往。

灰色地帶最迷人

歷史是門好生意,而圓山大飯店儼然是部活歷史。位於日治時期台灣神宮所在地,二戰後韓戰爆發,改建為國民政府接待外賓場所,如今挺過疫情肆虐,一躍成為國旅、婚禮熱門景點。「採訪時我覺得這簡直是像赤崁樓、基隆廟口的觀光景點,」李桐豪細數圓山大飯店自時光荏苒褪成老靈魂,它的老舊於現代成迷人新意。「對我來說,它像能在裡頭飲食、游泳、玩樂,享受如歷史權貴般體驗的故宮博物館。」

博物館裡的故事,歷史鑿痕累累,驚魂趣聞並陳,絕非幾天幾夜能說畢。李桐豪讀遍多年來所有與圓山大飯店相關的舊報紙,《紅房子》裡幾乎全是網路搜尋不到的老歷史,「最迷人有趣的故事,是 Google 不到的資料。」由受訪者娓娓道來,李桐豪仔細聆聽,循線切入,記憶終能成文。

「我認為要先是好的聆聽者,才能是好的寫作者。」累積多年的人物採訪經驗,李桐豪深知每個人都有想被聆聽的慾望,謙稱自己所做的,不過是誠懇望著受訪著雙眼,專注聆聽、理解,並從中發掘有趣的切入點。「要保持好奇心,發現裡頭的線索,像在衣服上撕開一個口子,看見內裡。」

內裡也許圖騰交織,花紋錯綜,李桐豪讀到其中的色彩斑斕。「所有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沒有絕對的好人與壞人,那些難以定義、歸類的灰色地帶,才是最迷人的。」譬如曾是圓山大飯店真正當家的「孔二小姐」——蔣宋美齡外甥女孔令偉,不少人當她如混世魔王般的弄權人士,收藏滿屋槍械,打扮莫辨雌雄,性格乖張,甚至明目張膽地與蔣經國不對盤。但李桐豪卻寫下孔令偉的另一種樣貌——她因成長環境長期缺乏安全感,對人嚴厲卻愛好小動物,「我寫文章是要去打破刻板印象。」

搭時光機回來的那位是瘋了吧

總以文字工作者為職,李桐豪卻從未想像自己文筆驚艷出彩。「如果有人搭時光機回到五年、十年前,告訴當時的我,未來所寫的採訪報導會受大家認同,我大概會認為搭時光機回來的那位是瘋了吧!」誠懇淡然,李桐豪真心這麼認為,他笑稱自己絕非才華洋溢,天命使然,而是「會做的事情太少了,既然這件事我能做,就努力把它做好吧。」

聽來務實,若要細數能發揮所長的領域,李桐豪似乎對自己不擅長的更為熟悉,「我數學不好,對數字太沒概念,每回轉帳總要大聲唸好幾次對方的帳號,卻還是常常匯錯。」他懊惱卻坦然,更不諱言自己空間理解奇差無比,從前智力測驗常考的展開平面圖,對李桐豪而言永遠如未解之謎,「預官預士考試智力測驗也考空間概念,標準好像是八、九十分吧,但我的程度好像是智力不足欸,根本無法考預官啊!」語畢,李桐豪不忘補充自己「體育也不好,協調性很差。」

人總有短處與難處,李桐豪與受訪者掏心掏肺、聊天互動,他深知自己是內向的人,絕非豪氣外放「和誰都談得來的酒店媽媽桑」,但倒也不必觥籌交錯,黃湯下肚,李桐豪用傾聽、判讀受訪者的肢體語言,一步步打開話匣子。「採訪當下我們像在夜店喝酒暢聊,一起回憶共同經歷的往事,」聊開了,李桐豪與受訪者間毫無隔閡,回憶流瀉而出,而除了聆聽,李桐豪更縝密思考如何把聽聞故事轉換為精彩文字。

「有時每個人的故事大同小異,但寫的每篇報導都要找出受訪者的獨特之處。」李桐豪特別重視能重現受訪者的說話語氣,藉此賦予報導人格與靈魂,閱讀文字,如聞其聲,如見其人。

「我的人生經驗和銀行戶頭一樣匱乏。」

每回人物採訪都是一次非虛構寫作,李桐豪樂於自受訪者取材,由現實搬演或許比虛構創作更扣人心弦。該說是幸運或不幸呢?李桐豪沒有坎坷童年、未經亂世裡流離顛沛、從未任職特殊行業、不曾碰過大風大浪後東山再起,「我就是一個健康長大的平凡人,我的人生經驗和銀行戶頭一樣匱乏。」在他看來,虛構創作是會動用人生的,「你得去調度、偷渡自己的回憶,對我而言,那感覺就像自己沒錢卻硬要調頭寸一樣啊!」

但人物採訪反其道而行。

「那像別人拿錢請你去另一個人的戶頭領錢,偷到你的戶頭裡。」無法預知受訪者將說出什麼樣的故事,李桐豪以扭蛋比喻,採訪前,他永遠不知道將收進口袋的是什麼,「像訪童仲彥,以為他會跟我說什麼色色的事情,結果他講的是失戀故事和內心創傷。」李桐豪笑稱自己的戶頭數字淡薄,採訪卻讓他「享受不斷從別人戶頭偷錢的快樂」。

大學畢業時,李桐豪碰上台灣第一波網路熱潮,擔任殯葬業網站編輯,「在網路上看到廣告就去應徵了,薪水滿高的啊!」開始寫作的起點不是多數作家有志一同的文學獎,「只是因為徬徨寂寞,有話想講。」當時經營 PChome 新聞台前身《明日報》新聞台「對我說髒話」,李桐豪回憶自己總掐準整點更新發布文章,笑稱「我就是把小心機放在這些事情上啊。」

至於為什麼個人新聞台以「對我說髒話」為名?李桐豪不假思索,「就是想來點猛的吧,語不驚人死不休啊。」所言直白犀利,文字一針見血,語氣卻近乎和藹,李桐豪的違和與矛盾藏著細膩,在下一樁合法行竊時迷人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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