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克萊兒.貝列斯特;譯/許雅雯

脊椎骨斷成三截。
鎖骨碎裂。
第三和第四根肋骨斷開。
右腿十一處骨折。
右腳粉碎。
左肩移位。
骨盆三處破碎。
腹腔左側穿透,直至陰道──是那根鐵棍。
聽起來很驚人是吧?

在病房裡醒來時,她的第一個反應是環顧四周。腦袋裡彷彿有個陰暗的隧道,無法定義日期,意識扭曲,記憶坑坑洞洞,像被蛀蟲侵蝕。陌生的床、從未見過的被單、低矮的天花板、其他的床、沒有門、沒有天空。環顧四周,喚醒意識後卻恍如吃了一記耳光,發現她的前景自此不再是海闊天空。她試圖尋找以前(意外發生以前)熟悉的事物,又試著分辨雙臂、雙腿、雙腳,因為不見任何蛛絲馬跡,才意識到了自己的狀態。她渴望看見。渴望視線中出現熟悉的、已知的事物。

芙烈達渴望再見到家裡的清晨時分,那混雜著肉桂和咖啡的香氣、父親的刮鬍泡和急切叫喚的時刻,她想起自己不能錯過公車;她渴望看見母親已經在每個房間裡來回穿梭,為了十幾件瑣事煩心,也想看母親那打從呱呱墜地後就迷死大批男性的笑容,還有少數幾張母親年輕貌美的相片,和那幾乎飛上天的欣喜雀躍。母親那張能讓她安心的撲克臉在哪裡?她渴望見到克莉絲汀娜,她最愛的妹妹,清晨時分格外暴躁,其他姐姐們也都曾遭受池魚之殃,一大早就得陪著她做「las cosas de las mujeres」(女人的事務)。但她那張憨甜的、嵌有一對群青藍眼珠的臉上,無論遇到什麼情況,總是掛著笑容。芙烈達渴望見到每天清晨自己的雙腿在起皺的床單邊緣快速擺動,然後抵達臥室的床底。

那年她十八歲。她失去了清晨。藥物讓她感到惶恐。

我的雙腿呢?它們在哪裡?

胭脂紅

芙烈達醒來時,第一件事就是確認迪亞哥在不在床上,她會四處摸索,直到手落在他溫熱的軀體上才鬆一口氣。有時,床會是空的,因為迪亞哥喜歡早起,經常會在六點就起身繪製他的加州 mural(壁畫),終日不倦。第二件事則是尋找墨西哥的影子。可是隨著睡意消散,她會發現自己還在美國,離鄉甚遠,再見到科約阿坎區的時日遙遙無期。

芙烈達沒有自己的行事曆。迪亞哥就是她的行事曆。但她給自己建立了一套生活規律,唱著、畫著形成了儀式般的例行公事。每天早晨她會寫信,並喝下過多淡而無味的美國咖啡。她會在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趣事,寄給克莉絲汀娜妹妹和在墨西哥的朋友,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八卦雜誌。她也在信裡寫了許多關於自己的事,描述身體的不適,把細節一一寫進信裡,她的背、她的腳、她的心、她的腳趾,這些疼痛和她的心理狀態密切相關。疼痛既是如此椎心卻又再尋常不過,就像氣象預報般,變化莫測、難以預料,經常復發的壞脾氣,為每一天塗上不同的色彩。

然後她會更衣。正如惠特曼之言,「裝飾我自己,獻給第一個願意接受我的人」。這個過程漫長、複雜卻振奮人心。她得從各種襯裙、披巾和胸衣中找到合適的單品,為自己調色。猶豫、搭配、熨平再調整組合。她穿上襯裙,裙襬間露出她精心繡上的情色誘惑。這些衣服是她的第二層皮。然後再搭配她迷戀的一些小物和首飾,例如腰帶、前哥倫布時期的串珠、玻璃珠和瓜地馬拉式的鍊子;還有一些有生命的飾品,像是九重葛、紫玫瑰、暗色蘭花。接著她會按某種順序整理頭髮,那種手法像是畫一幅畫:用緞帶或毛線纏出辮子,再繞成頭冠、搭上髮飾、抹一點髮油,每個魔幻的步驟都按照神聖的儀式進行。最後還得化妝,淡妝輕抹卻像是素描靜物般不失細膩,口紅、Coty 米色蜜粉和腮紅,再以眉墨描出立體感,塗上紅色指甲油,最後是用 Pacquin 護手霜按摩雙手、換上金銀混搭的戒指(她戴著戒指睡覺)、戴好耳環,往脖子上、雙峰間和手腕凹陷處噴點香水。

好了,這是芙烈達.里維拉。

這個她就是個傳奇。
 
年輕時的她,有時會穿上男裝,長褲、靴子、全套西裝。拍攝全家福相片時,還會再搭配懷錶、圓頭紳士杖,並擺出誇張的高傲姿態。她頂著一頭短髮,有時會用髮膠梳到後方,而且無法忍受一點脂粉。這種行為遭到母親強烈反對,但孤身住在六個女生的宿舍裡的父親卻十分樂見。
 
迪亞哥是半開著玩笑求婚的。毫無預警。一九二九年夏初,當時兩人已經交往一年,在各執己見、互不相讓的黨部會議結束後返家的路上。

那天夜裡突然下起雨來,他們加快了腳步,但雨並沒有特別大,細細的雨絲甚至沒有淋濕她,那樣的雨大概只能讓思緒變得混沌,也讓土裡溫熱的憂鬱蒸發。他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口頭提議。

「迪亞哥,你從不認真看待任何事,除了畫圖,還有除了共產主義。」
「你忘了說女人!」他開著玩笑,卻帶著一絲殘酷。
「你結過兩次婚。」

「沒錯,所以我很了解。我在巴黎有個來自西班牙的畫家朋友,弗朗西斯.畢卡比亞,他可是個情場高手,所有耀眼的女人,特別是舞孃,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可是他的眼裡永遠只有妻子一人。那女人可不是美女,卻是他唯一的星光。但他對我說過這句話:『人生啊,結婚嘛,如果覺得無趣了,就離婚吧!』就是這樣。」

「你那巴黎的朋友為什麼要追著女人跑?」
「總得滋養身心啊,菲希達。」
「那我呢?我是一盤佳餚嗎?」
「妳的汁液比黑櫻桃還香甜。」
「里維拉同志,我們結婚會改變什麼嗎?」

「首先,我來找妳時,吉耶摩.卡蘿就不會像看到埃及第八災18 降臨在他那可憐的德國頭顱上了。」
「反正結婚後你也不再需要來我家找我了,也許這才是問題所在吧,迪亞哥。」

「妳在我眼裡是個孩子。」迪亞哥彎下他壯碩的軀幹,緊抱住芙烈達.卡蘿喃喃而語。那一瞬間街燈全都熄滅了,讓這對情侶陷入突如其來的黑夜之中。

「里維拉,我不會為你點亮夜空。看起來,我只會讓你變得黯淡。」

維奧萊塔街當時真的被黑暗淹沒了嗎?還是芙烈達把這場戲的場景調整成自己期望的記憶了?每當有人問起迪亞哥怎麼求婚時,她總是這麼回答。芙烈達知道問這種問題的人都是充滿好奇心的,她不願意承認對迪亞哥而言,婚姻就像一場遊戲,他只要舉起手就能決定規則。而她認為當時的他這麼做,只是想討自己開心,就像送一條項鍊或一朵花一樣。迪亞哥不過是無法接受他的一天在沒有任何壓力、任何一點悲劇成分或一點特殊氣氛中結束罷了。

伊特拉斯坎紅

芙烈達不知該把《芙烈達與迪亞哥》送給誰,這幅作品畫了他們,兩人擺著乖巧、呆板的姿勢,嚴肅得像個可以用來解相思之苦的紀念幣。她根據一張兩人結婚當天的相片畫了這幅作品,畫中的她穿著綠色的印第安洋裝,肩上披了橘紅色的雷波娑。迪亞哥的服裝很簡單,一套煤灰色的西裝搭上寬皮帶。

她用力凝視著畫,彷彿是要從自己的孩子身上分辨出哪些部分來自於自己,哪些部分不是;以及究竟是哪個部分,讓自己如此恐懼。畫中的芙烈達似乎瑟縮在丈夫身邊,她給自己畫了一張娃娃般的圓臉,頭部像個木偶明顯朝迪亞哥傾斜,似乎想表現兩人相互依存的關係,但她並沒有握住他的手,只是輕擺在上面而已,看上去就像一隻蜻蜓在龐大的身軀旁飛舞,而他一雙厚重的鞋誇張地往地板扎根,像兩根砧骨,邊角磨鈍,彷彿要包住整片土地,無懈可擊。迪亞哥直視著觀眾,四分之三的臉龐轉向另一邊,似乎準備好隨時對更緊急的事情做出反應。

Photo credit:CGFA

他的右手拿著全新的調色盤和畫筆,皮帶扣上刻了大寫的字母 D。那是個印記、一個烙印,單一個字母蘊含的力量,這個形似大腹便便、食慾旺盛的 D 也是整張畫的構圖,以一條隱形的線將兩人圈在裡面。芙烈達幾乎是蜷曲在這個 D 裡的,是個胎妻。這幅畫像是奉納繪19 一般,註明了地點、日期和情事,此外芙烈達還畫上了鴿子,嘴裡咬的旗子上寫著:「我們在這裡,我,芙烈達.卡蘿,和我心愛的丈夫迪亞哥.里維拉,我在美麗的加州舊金山畫了這幅肖像畫。」奉納繪通常用來祈求生命中的意外或悲劇能得到恩典,不是感謝得到某種利益。這幅畫對某個聖人祈求。哪個聖人呢?為了什麼意外而祈求?「我們在這裡」,正如亞伯拉罕所說「我在這裡」,宣告了她對神無條件的愛。可是就字面上而言,我們可以看到芙烈達最愛的一場戲:你們看見我們在此,在我們的舞臺上。

芙烈達稍微猶豫後又加上:給我們的朋友艾伯特.班德先生,一九三一年四月。她找到贈予的對象了。艾伯特是幫助他們申請到簽證的美國藝術資助人,讓他們得以踏上這片對粗壯大頭的共產主義人士感到不屑的淨土。

這幅畫很悲傷,芙烈達思忖,我是不是很悲傷呢?圍著這對情侶的隱形牆堅不可摧,他們無法逃離,洋娃娃芙烈達雙手緊拉著胸前交叉成心形的披肩,像是保護自己不受寒,空洞的眼神也朝向觀眾。那雙腳更是小得像嬰兒。

偉大的畫家和他忠誠的妻子。

芙烈達經常會先下筆,才開始思考眼前所見。她會在事後解讀自己的畫作,評價眼前活生生的靈魂流露出的情感,以及傷口流出的膿和靈魂的泌液。她為自己而畫,不多加計算,也沒有策略,只是「坦白地表達自我而已」。

註釋
18 根據聖經《出埃及記》記載,埃及十災是耶和華為了讓以色列人民離開埃及而降臨的災難,第八災為蝗災。

※ 本文摘自《世上沒有純粹的黑:芙烈達的烈愛人生》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