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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育靖

懷孕時我立下三個願:第一,要自然產且不用無痛分娩;第二,餵母奶;第三,盡可能用布尿布。

妊娠七個多月胎位轉正,自然產沒問題,足月某日午餐後開始陣痛,我在床上翻滾地上爬行一個下午,然後到醫院,護士替我吊上點滴,邊解釋若需無痛分娩將從點滴管注射藥物,我點點頭但不以為然,我想體會母親生我的感覺。但陣痛增強的程度不只以平方計,很快地無法以理性控制自己,暗想護士下次詢問是否要選擇無痛分娩時必定渾身細胞躍動、派嘴代表歡喜領受,然而護士來診察後告知「進展速度太快,來不及用無痛」,於是第一個願望在我的救命聲中順利達成。

醫院推廣母乳哺育,產後數小時便領我前去餵奶,第二天又將寶寶送來「母嬰同室」,嬰兒室小姐親切教導新手媽媽如何按摩發脹的乳房、如何讓寶寶吸吮,這些技巧無需多言,身為母親我的感想只有「按摩吸吮都是痛」。左側天然奶嘴操勞過度破皮滲血,護士微笑說:那先餵右邊吧。出院前護士叮嚀,喝母奶的嬰兒黃疸時期較長,也可能一直解稀便,這些現象都無妨,千萬別因此停止餵母奶,還提醒我滿月前不要用奶瓶餵,否則寶寶輕鬆慣了會懶得吸媽媽的奶。不過他們忘了告訴我,下場是寶寶溫暖慣了會討厭用奶瓶喝奶。

至於布尿布,願望裡的「盡可能」是伏筆。除了一打布尿布,我還是預先儲備些許紙尿布,因為產後暫住娘家,月子大小事勞煩母親,不好意思再請她清洗尿片,而先進的紙尿布吸水性頗佳,夜裡使用可避免寶寶的屁股因媽媽賴床而從水蜜桃浸成番茄,將來外出也省得提著異味飄散的傑作惹人白眼。彌月油飯發出,又換得幾包紙尿布。

我帶著寶寶與布尿布回家,但母奶輸入總是稀哩糊嚕輸出,一日數次,經常連紙尿布都吃撐了,慷慨與衣褲分享。初為人母已手忙腳亂,雖然南臺灣豪氣的陽光招手呼喚我洗晒尿布,每每打開一包拋棄式南瓜泥,用布尿布的決心便又後退幾步。我設下另一個里程碑──哪天寶寶開始解成形的便,就用布尿布。無奈第二個願望實現得太徹底,純母奶寶寶的產品遲遲不收斂成條。

布尿布躺在衣櫥角落,訴說奉獻純潔的期待,每天拿取衣物總會打照面,我的手老伸不夠長,慚意卻不斷蔓延。我忖度,親餵母乳的困難度並不亞於使用布尿布,然而醫院不提供奶粉,不教導沖泡,同時強烈灌輸「母乳絕對優於配方奶」的正確知識,連奶粉業者推銷時都不得不心痛地說「還是母奶最好」。母奶含有最合適的養分,可增強抵抗力,提高智商,並有助於媽媽產後瘦身及癌症預防。母乳哺育逐漸成為時尚,甚或輿論壓力──妳的孩子感冒了嗎?妳的孩子一二三算得比別人慢嗎?是不是因為妳沒餵母奶呀?

布尿布與餵母奶兩項舊文明復興運動的命運大不相同。寶寶一出生,醫院立即拆一包新生兒紙尿片,帳記在媽媽頭上;嬰兒室小姐也來教我們如何更換尿布,判讀尿溼顯示,以及觀察排尿排便次數。探問周遭朋友,沒有人使用布尿布,一位同學吃驚地問:為什麼要用布尿布呢?除了環保,還有什麼好處?但最令我吃驚的是發現國外有個研究報告:使用布尿布並不比紙尿布環保。

腳趾頭評估的環保概念被推翻了,看來得用點腦筋好好思索這個問題。推想他們的布尿布大約是用尿片專用高級去汙洗劑,投入臭氧抗菌洗衣機,也許還要倒些柔軟精,烘乾的時候記得擺進一片帶香味的防靜電紙,除了上述,別漏掉用電造成的環境危害跟汙水處理費。紙尿布豈不簡單多了:買來,用畢,丟棄。

先撇開環保不談,大多數人會同意紙尿布蝕錢蝕得特凶。營養豐沛的健康寶寶成長迅速,未滿半歲便得穿L號尿布,口碑佳的廠牌,以連鎖藥妝店的特價計算,一片七八塊,若有幸居住在繁鬧盆地中心,縱使竭力將溼透的紙尿布捆成最小體積,昂貴的藍色塑膠袋塞到爆,每天少女的祈禱聲響起,手一甩出心便抽痛一下。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紙尿布業者的用心,數十年來不斷改革,吸收力、鎖溼度、透氣性、防漏邊都大步躍進。我自己並沒有穿紙尿褲的經驗,但兒時摸過弟弟旅行用的幫寶適,也軟也白,只是盛了尿液後便沉甸甸厚嘟嘟,且外覆塑膠質的防水層難透氣,沒有尿溼顯示,兩側膠帶限黏貼一次,撕下即損壞膠膜的完整性,一片竟要價二十餘元。

如今尿布市場品牌林立,臺系日系美系瓜分大餅,延攬顧客的招式頗多,許多廠家分設兩種次商品,一走高級路線,一取平價商機,內容的差異則包含尿溼顯示有無、重複黏貼膠帶良莠、製造地點等等。品質與價格外,滿額回饋禮也是吸引家長選購的重點,有幾家贈送的玩具實在精緻,令人嘆為觀止──好感嘆為什麼觀世音菩薩不阻止尿布公司漲價。尿片上總印有可愛圖樣,小象小兔跳跳虎,馬戲團跳了一屁股,豐富的色彩據說可刺激幼童視覺發展,卻不談一缸一缸顏料染汙了多少座湖。

一日我忽然想到問母親,沒有衛生棉的年代,女人如何處理月事?母親描繪了一條布,我卻勾勒不出具體形象。另在母親時代已算新潮的「生理褲」,在「生理布」力有未逮時可盡棉薄之力護住女人顏面。生理褲我是見過的,衛生棉世代的我曾經懷疑它存在的必要性,這才明白生理褲的搭檔並不是衛生棉。小阿姨在旁補充,外婆年輕時有位日本朋友送她一包衛生棉,她總捨不得打開,原封不動放了二十多年,直到快停經,拆開來發現已經泛黃,女兒們看著不舒服,勸她丟了,她仍執意在上頭墊張衛生紙用完。

幾個月來在布尿布與紙尿布間掙扎的我,陷入更大的迷惘──為什麼我從沒想過拋棄衛生棉回歸老祖母時代呢?是不是因為太薄的一片,薄得讓我早已忘了它的存在?

外婆捨不得用衛生棉,我捨不得用布尿布。捨不得少睡幾分鐘,捨不得雙手浸潤在兒女屎尿裡搓揉,文章寫得順手時,我更捨不得靈感溺斃在吸水性落後的布尿布裡。想到二十多年後,這疊布尿布也將發黃,大便小便沒能教導它們的顏色,歲月會彌補。

就這樣過了三個季節,天氣轉涼轉冷又轉熱了,寶寶活動量愈來愈大,新手媽媽的手還是很新,一如尿布。願望裡的「盡可能」終於成了敗筆。

※ 本文摘自《母親牌便當》,原篇名〈布尿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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