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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帶表演性質的斷捨離,梭羅早已示範,我們冥頑不靈

文/廖偉棠

「梭羅這人有腦子
像魚有水、鳥有翅
雲彩有天空
梭羅這人就是
我的雲彩,四方鄰國
的雲彩,安靜
在豆田之西
我的草帽上
⋯⋯
太陽,我種的
豆子,湊上嘴唇
我放水過河
梭羅這人有腦子
梭羅的盔
── 一卷荷馬」
──海子

我最初對梭羅感興趣,並非因為《湖濱散記》,而是因為這樣一首怪怪的詩《梭羅這人有腦子》(上引為最後兩段),是中國一位天才詩人、寫「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海子寫的,貌似瘋瘋癲癲的囈語。

後來讀了《湖濱散記》,才知道囈語者海子,可能是梭羅在漢語文學裡的真正知音。海子死於二十六歲,擁有短促而豐盛的一生;梭羅二十八歲的時候開始他的華爾登湖隱居,從美國夢正旺盛的「人間」離去,其同胞無不視之為瘋子,梭羅「回也不改其樂」。

但是海子說「梭羅這人有腦子」,那麼意味著不僅梭羅的同代人沒腦子,他的異代人也不見得有腦子。怎麼說,《湖濱散記》寫成一百六十多年了,成為暢銷書過百年,我們讀他也幾十年了,可是我們改變了多少呢?正所謂「總角聞道,白首無成」,說的就是冥頑不靈的我們。

其實我們不是沒腦子,我們太精明了,就算從梭羅處得知了真理,也不願意身體力行去實踐這真理。反而一步步走向梭羅那些愚蠢的鄰人那邊,和後者一起成為梭羅試圖以湖水之柔力搖撼的那個石頭世界。

如今的我四十五歲,重讀湖濱散記,依然想返回梭羅號召我們集合的出發點。如果我二十五歲的時候毅然決定皈依他了呢,我的人生會是怎樣?我已經幾乎沒有了這個可能,可是讀者諸君呢?你們可曾想過這個世界可以有另一種生存的方式,不用為外物所役,忠於心靈的需求,以放棄物質而不是賺錢發大財來贖取自由?

這本書,正是要給你當頭棒喝:「你以為你真的在自由自在活著嗎?你只不過是在服徒刑!」這樣一種警醒,在流行賽博朋克、虛擬人生的時代更加有意義,「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水滸》裡魯智深圓寂前的絕命詩,更適合脫去臭皮囊卻進入另一個電子皮囊的我們參悟,而錢塘江,是華爾登湖的另一個名字而已。

梭羅在《湖濱散記》裡縱橫開闔論述了創立新生的種種細節,細到帳單本末,但一言蔽之是:人類回歸基本生存狀態才能擺脫名利、感情的束縛。這很像現在流行的「斷捨離」不是?然而他撇除了時尚必然帶有的表演性質──「斷捨離」變成茶道花道一般的儀式,梭羅主義更是主動反消費主義、逆消費主義的激進革命,動搖現代資本主義文明的所謂基礎。

疫情帶來的停頓,讓人驗證梭羅主張的:世界並不需要高速發展也能存活,甚至能自我淨化;不發展不競爭就會死,不過是資本主義為了其運轉順利的一個謊言。「一切已經足夠,我們只需要重新分配」──墨西哥的查巴達游擊隊副司令馬訶士(Subcomandante Marcos)說的這句話,其實不比梭羅激進。梭羅需要的不只是重新分配,而是要我們連「分配」這一執念也摒棄掉,直接成為「一切足夠」裡的一部份。

梭羅的另一下當頭棒喝,則是質問:我們所引以為傲的「文明」是如何成為我們生命的桎梏的?而我們的「世界觀」又是何時背棄了世界本身,變成自欺欺人安於被奴役人生的託辭?

這種種,都引向梭羅的另一本政治宣言書《公民不服從》(Civil Disobedience)。實際上他是以一個美國查拉斯圖特拉的身分,執行「重估一切價值」的實驗;意圖背靠華爾登湖的泰然自在,來對因循的世界日常統統來一個審視、篩選,然後逐一否定。

請留意書的開篇沒多久,梭羅像是漫不經心地講述了三個丟失的隱喻:「很久以前,我走失了一條獵犬,一匹棗褐色的馬,還有一隻斑鳩,一直到現在,還在找尋他們的蹤跡。」這多麼像民間故事裡常見的象徵,這三個動物也許是梭羅、是人類初心的三重分身,其謎底為何?讀完這本書,你也許有屬於自己的答案。

使用這種隱喻手法的梭羅,很像日本近代大詩人、童話家宮澤賢治。梭羅的象徵藝術混雜著泛神論和自然主義,像後者的《銀河鐵道》;他的社會觀卻更個人主義,雖然也「不畏風、不畏雨」,奔走於四鄰之間,但他不是為了像宮澤賢治那樣犧牲,而是為了像彌賽亞那樣喚醒愚民。而假如喚醒不了,他就跟華爾登湖一起獨善其身,只對天地四季負責任。

作為後者,也可以說梭羅是一個陸地上的漂流者魯賓遜,在羅列完他在華爾登湖畔小屋的零星「財產」之後,他引用關於魯賓遜的原型 Alexander Selkirk 的一句詩:「凡我丈量者,皆為我所有,我的權力,殆無疑義。」以自況,因為整個華爾登湖及湖濱,無異於梭羅專屬的豐盛孤島,帶給他足夠的物質供給之外,還有更多的精神供給。

所以讀梭羅在種種革命宣言之外的華爾登湖營居實錄,讓人嫉妒他是另一種赤裸裸的炫富,不但炫耀那清風明月不費一錢買,更炫燿一個獨立靈魂的精神富足。一個自覺、自足、自明的人,不必落難荒島也能成為燈塔。

這些實錄的部份,也是《湖濱散記》最動人、最富有文學魅力的部份。純粹以散文立足文學史甚至文明史,作者還要是一個反現代文明的人,可能嗎?只有年輕的拓荒者美國才有這樣的自由去滋養這樣一個梭羅,只有古老的印地安人美洲才有這樣的底蘊去啟發這樣一個梭羅。

「時間和空間都變了,我住的地方離宇宙中最吸引我的部份和歷史上我最愛的時代都更近了些。我的住處是如此的遙遠,幾乎像是天文學家在夜晚眺望的區域一樣。」這在古典文學裡叫「自遠」,《湖濱散記》裡的文字到處都充滿了這種出世的美,凜然復悠然。

「夫何遠之有?」我願意用梭羅喜歡的孔子來幽他一默。他也許是最早引用論語的美國作家,尚書、孟子他也是隨口掂來佐證他發現的真理。有時他從孔子走向老子,回答「無為是什麼意思」,發現這才是勞作的終點、目的。但當他又滔滔議論、孜孜不倦地向康科德鎮居民宣講閱讀之好處的時候他就變回執著的孔子。

而我們依然是、始終是魯鈍、自以為是的十九世紀康科德鎮居民。

梭羅是個詩人,海子最先向我強調這一點,他的詩潛藏在哪怕最樸素的篇章。我最喜歡〈聲音〉那一章,即使是書寫他反對的火車、商業活動,都像一首讚美詩,在洶湧澎湃的意象羅列下,可以說梭羅成為了另一個惠特曼,看顧著美國夢的另一面。

只要你選擇了華爾登湖,湖必回贈這詩人的心靈給你作為禮物──這是梭羅以他的寫作行為本身承諾我們的,當然「華爾登湖」也可以換作這世界任何一個「安心地」的名字。〈聲音〉那一章裡,蒼鶚鳴叫「但願我從未出生」那一段甚至在喬治・桑德斯《林肯在中陰》(Lincoln In The Bardo)有遙遠的回聲,這就是美國另類精神的延續,甚至在席爾凡.戴松的《貝加爾湖隱居札記》(Dans les forêts de Sibérie)這種孤獨讚美詩裡更有回聲。

成為孤獨者是一件光榮的事,這也是尼采和里爾克的意思。梭羅的文字美配得上思想的強壯,這就是先知書的力量。越到後來,越呼之欲出的是,華爾登湖就是梭羅本人的投射,或者換句話說:梭羅是華爾登湖的投射,相看兩不厭。

我們終於得以說:大地仍應作為宗教──「那豆子結出來的果實,不該由我來成;他們不也是為了土撥鼠而生長嗎?麥穗不應該只是農民的希望,他的種子或穀物也不是他唯一結的果。如此說來,我們怎麼會歉收呢?即使是雜草豐收,他們的種子不也是鳥類的穀倉嗎?」這樣的文字不但語調像極了《聖經》,氣度也是與先知相齊的寬宏。而我們有幸,傾聽離我們這麼近的先知的懇切細語。

「人若能捕獲真正的自己,那才是更高貴的狩獵。」《湖濱散記》絕對不是一本荒野生存指南(雖然它可以成為),更應該是我們在心靈荒蕪之際的存在地圖,梭羅帶領我們走一條最遠的路,他堅信雙腳走得比火車快──因為我們不用為了買火車票而工作所以可以說走就走,還因為他說旅途才是目的,所以走得越久越遠,我們就越有可能捕獲真正的自己、那三隻走失了很多年的動物。

※ 本文摘自《湖濱散記【當代經典《華爾登湖》全新中譯本】》導讀,原篇名為〈《湖濱散記》──心靈荒蕪之際的存在地圖〉,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