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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孟買,每天的任何時間,都可能有不同的人來按門鈴

文/喬伊斯、菲爾

住孟買的特色之一是每天的任何時間,都可能有不同的人來按門鈴。

聽來奇怪,但印度在我看來是個充滿有錢人和傭人的社會,每個中產階級家庭都有好幾個傭人,所以任何一個時間到任何一個人的家辦任何一件事,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可能是牛奶工人,可能是送信的,也可能是你上星期叫的水電工人。他們認為你的家裡隨時都有傭人,所以延遲一兩個星期才貿然出現對他們而言,理所當然。

還沒搬進溫德米爾前有一天,我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等瓦斯桶。門鈴在預定的時間內響了,我心想,說印度人沒有時間觀念都是言過其實,不是來了嗎?

開了門,兩個人站在門口兩手空空。他們指指房子裡,搖頭晃腦嘟噥一陣,我唯一聽懂的幾個字告訴我,檢查漏水。可是他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沒住人,而且只有瓦斯工人知道我會等他們啊!但是想要從這兩位大哥身上問出個所以然,恐怕比登天還難,就檢查吧。他們抬頭對著天花板看了又看,接著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了,到現在沒再回來過。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那天的瓦斯桶倒是出乎意料在預定的時間內來了,不過我對印度瓦斯行效率的信心只維持了一個月。第二次叫瓦斯等了三天,第三次叫瓦斯等了將近一個月,不過還好我們有兩個瓦斯桶,否則就要斷炊了。

可能是送報生來推銷我已經說了數十遍不要的前天《倫敦金融時報》和隔週的《英國經濟學人》週刊。他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過期的報章雜誌我不要,不過是有錢人家沒事看看就丟的消遣罷了。我完完全全理解他的想法,卻不願意花全額訂他的過期刊物。

到現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每每他來總是滿臉笑容:「太太,您今天好嗎?」「我很好,你呢?一切都好吧?」「我也很好,剛剛喝了早茶,謝謝您。」接著我們站在門口對看了幾秒鐘。「太太,要不要訂《倫敦金融時報》?」「噢,不要。」「那麼,《英國經濟學人》呢?」「真抱歉,也不要,我們有印度報紙已經足夠了。」

我們又無言對看了幾秒鐘。「其他的外國報紙要嗎?」我嘆了口氣:「真的,我們什麼也不需要,你已經給了我你家裡的電話,還有你的手機,萬一要的話,我一定會打電話給你的。」他搔搔後腦勺,不知道是尷尬還是失望地笑了笑,搖頭晃腦嘟噥幾句印度話後向我告別:「好吧,太太,祝您今天過得愉快,咱們下回見。」

也可能是大樓擦樓梯間地板窗戶的清潔工,他已經來了好多回了。我們剛搬進來他就來報到,他告訴應門的愛爾卡:「跟妳太太說,我每天來一次按門鈴收垃圾,一個月給我三百盧比。」第二天我跟尼爾生提了這事,他暴跳如雷:「太太,絕對沒這回事,大樓每個月付他薪水,他沒有理由開口要這麼多。」

說的也對,在我們大樓住了一輩子的門房岡古──他的爸爸是前一任做了四十年的門房──每天洗車,一個月不過開口要兩百三十盧比,當我們給了岡古兩百五十盧比時,他高興得幾乎要跳起舞來。

收垃圾不會比洗車辛苦吧?我對這個清潔工有了成見,於是開始調查。鄰居的帕西族老太太告訴我:「這個人要我每天給他五塊來收垃圾,我要他滾遠一點,別再來煩我了,妳也應該這麼告訴他。」哈!原來外國人價錢加倍!大樓管理部告訴我,給他五十吧,最多一百,如果他不滿意,管理部會教訓他。

我和清潔工之戰從此展開。我要愛爾卡告訴清潔工,一個月給他一百。他先說不要,可是過了兩天在樓下花園見到亞莎,又要她來做說客,沒想到踢了鐵板,吃了亞莎一頓排頭。亞莎也教訓我:「太太,您有兩個傭人,為什麼還要花錢請人收垃圾?」

再過兩天,趁我不在時又來敲門,告訴應門的亞莎他後悔了:「隨便太太給多少,我錯了。」不料等我派愛爾卡去告訴他一個月一百時,他又說:「要妳太太給我三百。」就這麼來來回回,最後我要愛爾卡和亞莎告訴他別再來了,我們不要他收垃圾。他還是三天兩頭就來探口風,見到我時總是先低下頭,見我走遠了再偷偷抬起頭來訕笑。

結果是雜貨鋪送水來了。

雜貨鋪離溫德米爾有一段距離,礦泉水和蘇打水比別人便宜許多。聰明的老闆知道一旦和只喝礦泉水的外國人打交道,幾年的生意可是源源不絕自動送上門。

送水工人把水扛進廚房,對著我搖頭晃腦說了一堆,我只聽懂計程車費二十盧比。他接過我給他的二十盧比,經過我們可能是他全家三倍大的餐廳和十倍大的客廳走到大門口,忽然轉身又是嘟噥一陣印度話。我找來亞莎翻譯:「太太,他說要四十盧比搭計程車,外加六十盧比扛水的工錢,總共一百。」不等我會過意來亞莎接著說:「太太,我說給這個貪心的人五塊盧比就夠了,送水是他的工作,他的老闆給他錢,您不給,要不就給他老闆打電話。」我才點頭,亞莎馬上把她的決定加油添醋用印度話大聲宣布,話才說完工人來不及把二十塊放進口袋,一溜煙轉身就跑了。

亞莎不死心,馬上跑到陽台往下看。兩分鐘後,亞莎驕傲地走進書房報告:「太太,他騎腳踏車來的,什麼計程車,這種人真應該感到羞恥!」我當下笑了出來,亞莎又給了我一頓機會教育:「太太,現在您相信我了吧?不要再笑了,千萬不可以相信印度人,他們看您是外國人,整天騙您的。」我認為她的邏輯有問題:「可是妳也是印度人呀!」「是啊,」亞莎一臉正經地說,「所以我知道絕對不能相信印度人。」

隔天我把這件事告訴尼爾生,他大點其頭:「亞莎說的對極了,千萬不要相信印度人。」接著指著我剛買的一袋蕃茄:「太太,您付了多少盧比?」「一公斤十二塊盧比,真便宜。」「哈,我太太只付六盧比一公斤,下次您買東西先問我價錢,千萬不要相信印度人……」

※ 本文摘自《孟買春秋》,原篇名為〈門鈴又響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