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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斷裂」的虛構與現實:談梨木香步的《海幻》

文/李拓梓

梨木香步的作品《海幻》是本好看的小說,打開拜讀就會一直想讀下去。中間雖然會經歷一些起伏,尤其看到海幻出現和洞窟探險一段時,有種怎麼戛然而止的莫名感。但當梨木香步筆鋒一轉,直接以五十年後的斷裂章節,將故事帶入新篇章時,那種「斷裂」反而被凸顯為這本小說的重要基構。

海幻》說的,是戰前的昭和年間,一位學者從東京來到南九州虛構的遲島一帶做田野調查。溫泉、海景、森林、掌故,自然的風景、淳美的風俗、人文地理的家屋考察,這些細緻的描述,構築出一片鄉野風景,讓處在當代的我們腦中有了圖畫,並對那樣的純樸羨慕不已。

但隨著深入島嶼,田調學者開始感受到各種前現代的不便。他思索起傳統和現代之間的轉換,究竟為這座看似充滿自然的島嶼帶來了什麼?島嶼深處的漂亮洋房,是學者踏查過程裡休息的小站,教養良好的主人,告訴他有關島嶼的故事,並鼓勵他繼續踏查。在這期間,學者感受到島嶼上漸漸被人遺忘的種種,思索現代文明為島嶼帶來的衝擊。

「物耳師」、「雨天小孩」、神社和寺廟,那些島嶼上人們諱莫如深的記憶,究竟是什麼?這些問題深深縈繞學者心頭。梨木香步用明治維新初期的「廢佛毀釋」歷史詮釋,帶來了書中的第一個斷裂點。

「廢佛毀釋」是明治初年文明開化過程中的膿瘡,天皇取代幕府親政,必須建立權威,於是政府修正神道教的定義,企圖把諸神都歸為中央管理。過去日本地方傳說有「八百萬神」的概念,妖怪傳說,樹木、石頭、狐狸等各種靈,充滿日本人的常民生活,是以此刻要以「大教宣布」將「王政復古」與「神武創業之始」定於一尊,讓神社都回到政府管理之下,必然得針對神妖鬼做一番整頓。

海幻》當中提到的「物耳師」正是這波運動中的受害者,「物耳師」過去是神和人之間的中介者,也是文明開化過程中要對抗的迷信與巫術代理人。梨木香步透過「雨天小孩」因為沒人聽得懂他們的話語而很少上岸,以及主角在「物耳師」曾經修練過的黑暗洞窟踏查,點出了文明開化所帶來的傳統斷裂。

為了推動神道國教化,「大教宣布」之後政府又頒布了「神佛分離令」,讓長期深耕於日本社會的佛教和神道分離。神社主導了對佛寺的攻擊,甚至進入破佛、毀佛的社會運動階段,也因此有了「廢佛毀釋」之說。運動期間,無數的寺廟遭到毀損、文物被隨意丟棄、僧侶被迫還俗,當時許多文人都感到痛心。後來成為國粹派藝文大老的岡倉天心當時還很年輕,跟著老師費諾羅薩(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到處收集被拋棄的文物,讓這些流入民間的寶藏有機會出海來到美歐博物館典藏。今日波士頓美術館有許多日本文物,多賴因於這對師徒的努力。

海幻》提到遲島的紫雲山曾經有過許多佛寺,以及僧侶被迫還俗的故事,正是當時費諾羅薩和岡倉天心師徒聯手搶救佛教文物的時代。當時九州由於是支持明治維新的主要藩閥,作為文明開化的領頭羊,也是「廢佛毀釋」最劇烈的所在。梨木香步透過主人翁學者的歷史踏查,點出了這段歷史所帶來的斷裂。

本書的另一個斷裂點,則是戰爭。故事中的角色也捲入戰爭之中,帶著學者踏查島嶼各處的當地人梶井戰死,主角本人在戰爭後期也以高齡之姿被徵召入伍,這麼高齡還被徵召,也代表了日本在戰事中處於不利狀態。梨木輕描淡寫地寫了戰爭的無奈,也帶出了近代日本史在「終戰」一回所帶來的斷裂感。

戰前的日本和戰後的日本價值並沒有延續,戰前被視為「鬼畜」的美英,在戰後成為日本的盟友;天皇由神降格為人,因為冷戰之故讓戰爭責任的追索變得尷尬,部分戰犯被處以死刑,負起了戰爭責任;卻又有另一群戰犯因為得到美國允許,毫髮無傷地離開當時被關押的巢鴨監獄。美國因為意識形態的需要,把戰爭責任完全推給日本軍方,以求和政府官僚、日本民間社會間合作反共的需求。

為了遏止共產黨擴張造成日本赤化,美國全力培養日本成為遠東盟友。韓戰為日本帶來新的景氣旋風,也讓日本快速地走出戰後的貧瘠低迷。《海幻》中的遲島,在成長的景氣中不斷地開發建設,離開島嶼多年的田調學者,因緣際會回到遲島,探望正肩負開發任務的次子。因為戰爭而無法完成的田野調查牽絆,此時又縈上心頭,主角回到遲島,大橋取代了渡輪、新建的屋舍旅館、現代化的停車場、溫泉設施,甚至高爾夫球場遊樂園,為小島帶來了新的經濟機會。

透過梨木的書寫,可以看見這些現代化、文明世界的改變,不僅衝擊了當地,也衝擊了主角的心靈。掌故越來越不為人知、史料被棄之如敝屣,經濟開發為遲島帶來的衝擊,並不下於當年「廢佛毀釋」的傷害,而人們,正重蹈著歷史悲劇的覆轍。

「斷裂」正是梨木香步這本小說的主題,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斷裂,人們重新記憶歷史,讓過去被遺忘,掌故被一次又一次的改寫。「海幻」雖如海市蜃樓,卻成為此中唯一的不變,正是這本小說裡最大的諷刺。小說很好看,一邊閱讀,一邊感受到梨木香步想描述的那種斷裂,而後才能漸漸感受書中的伏筆,感受到其中的變與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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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 / 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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