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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衛不喜歡他的演員太會「演」

文/范俊奇

我倒是記得特別深刻,一九九○年《阿飛正傳》在香港大專會堂首映,電影開映在即,監製鄧光榮在台上致詞時半開了個玩笑,現在只有七本底片在手,第八和第九本底片還在沖印當中,待會兒要是電影中斷,恐怕就要請戲裡的主角們上台表演娛賓了,而那個時候,其實王家衛真的把自己反鎖在剪接室裡,一格一格剪接奄奄一息的張國榮在火車滑過濕冷的菲律賓樹林時最後的一段對白,「一輩子不會很長,很快就會走到盡頭」,王家衛說過,他一定要把戲裡面的演員剪得更活一點,演員不夠活,就怎麼都溜不進觀眾的心裡,讓觀眾跟著他和他的戲,歸去來兮,垂垂老去。

偶爾我忍不住在想,躲在墨鏡背後的王家衛,根本就是《東邪西毒》裡的慕容燕,在撕裂自己的同時,也俯下身來,一片一片將另外一個為不存在的承諾和被背叛的愛情而時空顛倒、精神錯亂的慕容嫣拚湊起來,雙身一體。愛情是蠱。緣分是咒。不是你願意你肯你就有資格成為愛情的犧牲者。

坐在冰冷的戲院裡看王家衛,最令我遲遲不肯站起身來離開的是,《墮落天使》裡頭的莫文蔚在地鐵通道上和李嘉欣擦肩,即刻神經質地轉過頭來,因為李嘉欣在她身上聞到了黎明出門殺人之前噴的古龍水,給她橫過去一記憐憫的目光;以及莫文蔚突然從樓梯上衝下來,抓起黎明的手臂隔著外套狠狠地一口咬下去,然後又吃吃地笑著往回跑,尖叫著對黎明說:「我就是要你記得我。」於是我想起了玫瑰與手槍,想起了承諾與地雷,想起了身體與身體互相噬咬的慾與愛——你可以沒有要過我,但至少我咬過你。我喜歡王家衛,是因為他懂得在杜可風搖搖晃晃的鏡頭底下為愛情放血,血放乾淨了,青春也就走遠了,而我們都已經不懂得舉起槍朝自己轟地一聲去表達如何去愛一個人了。

這也是為什麼,我常常覺得,一個讓自己的眼睛長時期躲在墨鏡背後的男人絕對是危險的,但王家衛,他有時候卻出奇的溫柔,他可以坐下來,娓娓地將他拍好的故事說上一遍又一遍,簡直把故事說得好像睡了整個星期早該送洗的床單那般的服貼而溫柔。幾乎每一場戲,每一句演員和演員之間互相傳遞的對白他都記得,把別人的故事重複說成了他自己的故事,這也是為什麼梁朝偉老是說:「王家衛真的很會說故事,他會把故事說得如果你不拍你會遺憾一輩子。」

但鏡頭一轉,在拍攝期間的王家衛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底片是他的草稿,演員也只是他面對觀眾的媒介,演員從來拿不到劇本也從來不知道角色到最後是怎麼一回事。林青霞說,《重慶森林》拍完了,她才恍然大悟,她演的原來是一個殺手,而不是事先說好的一個過氣的和黑幫有點過節的女明星。還有《2046》裡秀色可餐的木村拓哉,王家衛把他牽到鏡頭面前,對他說,你在等一個人,木村很自然地就問,等誰?王家衛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說,不知道,沒有誰,你就只是在等一個人,結果三番幾次,弄得這位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東洋天之驕子幾乎在鏡頭面前崩潰下來。就連和王家衛最有默契的梁朝偉也對張曼玉說,別理他,我們慢慢拍,慢慢把戲裡的角色性格給立體地建立起來就對了,反正那些拍了的也很可能被剪得一刀不剩。

但李安曾經公開稱讚過王家衛,說他是個值得被妒忌的導演,他拍攝的手法愈是支離破碎,他敘事的技巧愈是天馬行空,他的那部電影就愈是有本事把觀眾都給帶著跟他一起走。而他的電影,幾乎每一部都是文青們的半自傳,不同的人在看,都有不同的代入感,都可以融入不同的角色,到最後每個人手裡都有一張多出來的船票,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想問他會不會跟你一起走的人——尤其在年紀特別輕的時候,在愛情面前,你如果不是別人的蘇麗珍,就一定是另外一個人的咪咪露露,並且很多時候,我們都沒有辦法忘記,那個我們多麼希望可以和他「不如重頭來過」的何寶榮,因為真正錐心的愛,總是在最苦的時候最甘甜。而我們誰都必須承認,王家衛最讓人揪心的,是他將電影裡大量的對白轉換成獨白,用封閉式的自言自語,表現出角色的自我耽溺,並且總會出其不意地讓我們在他的電影裡,和久別重逢的自己相遇。

當然我們知道,王家衛不是陳凱歌,他沒有所謂的國際大導演包袱,就好比坎城影展上遇到電影媒體發問,導演你最近在忙些什麼或導演你有什麼是正在進行著的,陳凱歌一定會一臉嚴肅地壓低聲線說,正在籌備一部題材壯烈的電影,但王家衛只會笑笑拍拍記者們的肩膀走開去。他不是習慣了不動聲色,他只是習慣了不動聲色地掀起驚濤拍岸。就連性子剛烈如鞏俐,暗地裡其實也對王家衛折服,因為她知道,她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在張藝謀的電影裡將演員的天分發揮得淋漓盡致,但她只有在王家衛的電影裡才會像真正的明星那樣光芒四射——王家衛說過,他不是侯孝賢,侯孝賢的電影可以完全不用明星而同樣打動人心,但他不行,他習慣把大家都熟悉的大明星全抓進他的戲裡來,然後在片場大聲對劉德華嚷嚷,你可不可以不要老像劉德華那樣走路?他習慣了用他自己的直覺,丟掉大明星們平時在螢幕上賣弄的所謂個人特色。

我記得鄭裕玲好像說過,王家衛是絕對不會找上她的,一是因為她的演員特質掩蓋了她的明星氣質;二是她不夠漂亮,王家衛要的卡司,要有那種一站到鏡頭面前,就連金馬獎最佳美術指導張叔平設計的場景也要被壓下去的豔光和俊色。最重要的一點,王家衛不喜歡他的演員太會「演」,他要把演員們折磨得幾近心力交瘁,意志上已經半癱瘓半放棄了,他才會站起來按了按攝影師的肩膀說,暫時就拍到這裡吧,然後夾著他的墨鏡,穿著他十年如一日的牛仔褲與白襯衫,緩緩朝燈光漸漸熄滅下來的出口走出去,其實一直沒有人告訴他,他的白襯衫靠近腋下的部分,已經破了好大好大一個洞。

※ 本文摘自《鏤空與浮雕》,原篇名為〈王家衛 Wong Kar-Wai——如果有多一張船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