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Pixabay

悲劇無從選擇:讀彼得.羅比森的《死亡盲飛》

文/柯嘉瑋

(I)

身為旅客,我以為飛行是自己的選擇:我決定幾點從哪裡起飛、何時到哪裡降落、搭哪家航空、坐哪種艙等、吃哪項餐點。可能來回都是搭同一家航空公司,也可能去程搭這家、回程搭那家。可能是價格的問題、可能是信用卡可以累積哩程,每一趟旅行,充滿不同的選項任我選擇。但這些選擇真的都是自己的選擇嗎?

你可曾經特意挑選過波音或是空巴的班機嗎?

身為過去的航空從業人員,我以為飛行是各種逃跑的出口。因為飛行抗拒引力的束縛、抗拒時間的流動、抗拒生活的沈重。踏進客艙或是走進駕駛艙或是拿起航管話筒,工作與飛行產生密切的關聯好似創造出了日常生活的平行世界,所有的美好想像都可以在飛行裡頭實現。因為我們始終身為在地面行走的人,所以我們以為與飛行有關的一切代表自由。

但是希臘神話裡頭,那位崇仰飛行的年輕人伊卡勒斯(Icarus)自以為聰明的製造了翅膀,卻小看了太陽,因此用來黏著羽翼的蠟便隨著飛行的高度而融化。伊卡勒斯葬身於茫茫大海。離開地面以及回到地面都是飛行的一部份,但是回到地面究竟是優雅還是墜落,便是飛行的光明以及陰暗面。

而我們以為,陰影的產生都只是恰巧的不幸。

彼得・羅比森(Peter Robison)都在《死亡盲飛:737 Max 8客機的空難悲劇與波音企業帝國的衰落》中告訴我們,旅客的飛行並非充滿選擇,而且,與飛行產生任何的關聯都與自由的實現無關。與其說是自由的實現,毋寧說是自由市場的實現:任何試圖透過飛行來實現自由市場的企圖,走到了極端,飛行終將掀開悲劇的序幕。波音便這樣,一步步製造了眾多伊卡勒斯們,名曰737 Max 8。

(II)

羅比森以波音737的誕生與發展為主軸,爬梳波音企業從崛起至737 Max 8兩起墜機事件之後的脈絡:或許未必是一種崛起至衰敗的過程,但是至少,若說我們當今正處於一種波音的衰敗狀態,也不為過。但是羅比森的筆法並非完全線性的描述一段發展史,而是透過堆疊以及包圍的方式,提供各種相關人士在那當下針對所述事件的反應,讓讀者也漸漸建立起對於「波音公司」的印象。於是,在羅比森筆下,波音可能更像是個有機體。可惜了,這個選擇了錯誤成長方式的有機體。

雖說成長是一種過程,過程中一個事件的發生總難以非黑即白的邏輯來歸因,但是我們在《死亡盲飛》裡能夠親眼見證波音如何由白翻黑——從七零年代桑頓・威爾遜(Thornton Wilson)擔任執行長時讓日本官員讚嘆的「這麼透明」的公司,翻轉成由丹尼斯・穆倫伯格(Dennis Muilenburg)擔任營運長時期,那遊走法律邊緣、隱蔽事實、推卸責任,與美國聯邦航空總署(FAA)沆瀣一氣的波音公司,一如書中所述的,「波音的新特質是從股東身上獲取利益,而不是透過合作創造新的產品」,波音搖身一變,由白翻黑成營利先於安全的企業。

波音在天秤上,面對自由市場的競爭,選邊站而失了衡。這個天秤一直是航空產業血液的一部份:一端是「安全」,另一端則是「獲利」,而「獲利」有許多面貌——可能被稱作是「服務」,也可能被稱作是「省下的時間」。過度顧及安全,常常被視為犧牲了顧客滿意度;過度顧及獲利,則容易將旅客置身於危險中。但是獲利直接攸關一間企業的生存與否,因此波音選擇向獲利傾倒。《死亡盲飛》不止從企業面,也從整體美國政策和政府及資方對待工會的態度切入,我們看到的是波音737 Max 8的悲劇成為一場必然的進程。

獲利是滑坡,滑向一種態度,叫作「傲慢」。《死亡盲飛》在737 Max 8的空難事件探討中點出了幾種傲慢:企業家對待工程師的傲慢、輕視認證流程的傲慢、研發端對操作端人員的傲慢、利益對安全的傲慢,更甚者,西方霸權對待非西方民族的傲慢。閱讀過程我們甚至必須一再確認,這一切真的是近十年內發生的事情嗎——在這個好似已經對於種族,對於科技,對於人性早有成熟理解並且成熟尊重的年代,這些人類一再犯過的錯究竟要重演到如何讓人無奈的地步呢?《死亡盲飛》所引用的訪談裡,充斥著赤裸到讓人難以置信的言語:工程師指陳波音公司要他們直接「在安全問題上讓步」,或是彼時波音執行長認為印尼和衣索比亞的機師能力遠不如美國機師因而造成飛機失控等等。各種卸責和嫁禍,活生生發生在外表光鮮亮麗的波音公司中。

為什麼,這近乎連續發生的兩場災難,是由這樣單純的傲慢引發的呢?為什麼,科技可以一直進步,而人心自古以來便是如此遲滯不前呢——但是,人心若能進步,又能進步到哪裡呢?因為慾望的存在定義了人心的面貌不是嗎?

搭上737 Max 8的旅客們,他們是有選擇的嗎?故事一再發生,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一再閱讀這樣的故事。不論你是航空迷或是航空從業人員,或是想要理解整個美國航空產業發展概況的讀者,《死亡盲飛》都能觸及你的痛感神經。

(III)

猶記曾看到洛杉磯機場旅館旁的偌大路邊廣告看板上寫著「If it’s not Boeing, I’m not going」的口號,而今再想起《死亡盲飛》所描述的種種——我心裡暗自把其中一個「not」拿掉了。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我似乎聽到疫情後的機場跑道上那些轟隆隆的起降聲,但是我依然無法聽出那是哪種機型、出自哪家廠商——畢竟我無法真的選擇什麼。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