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火下的出版業,文化戰線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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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烏戰火下的出版業,文化戰線的反抗

編譯/愛麗絲

位於烏克蘭東部的哈爾科夫(Kharkiv)是該國出版業的中心,今年 2 月起,俄羅斯開始向哈爾科夫投擲炸彈,哈爾科夫市政府明確表示該市內不再有安全區,許多出版商被迫撤離。俄軍攻擊也使印刷廠遭摧毀而停擺,加上紙張短缺,烏克蘭出版業於戰火中陷入困境。

「我們的夢想,是回到哈爾科夫,在家鄉繼續我們的工作。我們確信烏克蘭終將勝利,畢竟在書中,良善總是戰勝邪惡。」儘管被迫撤離、遠距工作,Vivat 出版社首席通訊長 Galina Padalko 仍堅信未來必將重返家園。

Vivat 是烏克蘭最大的出版商之一,戰前每年出版逾 400 本新書,圖書版權銷往全球超過 24 個國家,為了最基本的安全考量,出版社 117 名員工如今分散世界各地遠距工作。然而,即便確保人身安全,出版社所有設備、倉庫皆位於哈爾科夫,只得在戰爭的第一個月內盡量收集、運送設備,建立新的工作流程,並嘗試將書籍小量轉移到相對安全的區域。與去年同期相比,Vivat 出版社迄今為止的財務損失高達 90%,但即便減薪,出版社仍希望盡可能讓員工保有工作。幸好,其利潤復甦正逐漸由多方湧入,其中一項來自海外版權的銷售成長。

自戰爭爆發,被迫逃往海外的烏克蘭難民們,對母語書籍需求顯著增加——在書裡,他們還能和家鄉與戰前生活保有連結。對許多身處全新語言環境、帶著孩子的烏克蘭母親而言,書籍更是必需品。戰火爆發,也讓國際對烏克蘭提高關注,渴望進一步了解烏克蘭的歷史、日常生活、藝術與傳統。正因如此,Vivat 正積極進入國際市場,將於波蘭設立辦公室。

文化戰線的反抗

俄軍入侵烏克蘭,形同軍事與文化戰線交織,除了藉軍事攻擊推進政治目的,更以暴力方式「去烏克蘭化」——摧毀圖書館、博物館與學校,甚至毀壞與政治、國家議題毫無關係的創作。此時此刻,出版工作代表的不僅是書籍業務,更是一種充滿勇氣的文化反抗。

過往蘇聯勢力緊緊箝制當地出版產業,英裔烏克蘭作家、翻譯 Stephen Komarnyckyj 回憶自己於蘇聯時代造訪烏克蘭的經驗,「我走進一家書店,當中有個被封鎖的書架寫著『烏克蘭文學』,整座書架都是空的。我詢問店員烏克蘭的書籍在哪裡?店員卻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但這種情況隨蘇聯解體、國際政治局勢變動有所變化。2013 年底,由烏克蘭親歐盟示威運動逐漸升溫、演變為俄軍揮軍併吞克里米亞的事件,相對鼓動烏克蘭寫作、出版的蓬勃發展,也加深烏克蘭對俄羅斯書籍的反感與排斥。

「他們將烏克蘭描述為充斥納粹份子的地方,更認為烏克蘭無法成為主權獨立的國家,這是非常可怕的。」曾任職於烏克蘭書籍協會(Ukrainian Book Institute)的 Iryna Baturevych 以俄羅斯作家 Alexander Dugin、Eduard Liminov 等人為例,俄羅斯出版品相當於克里姆林宮政治宣傳的手段。

2017 年,烏克蘭決定禁止俄羅斯書籍未經授權的經銷,並要求任何從該國進口書籍者都必須獲得許可證,部分作家與出版社的作品則完全被禁止。該禁令雖遭部分人權組織批評為審查制度,但針對俄羅斯出版商的限縮,卻使烏克蘭出版商迎來蓬勃成長,至 2019 年間,烏克蘭出版書籍較過往增加一半數量,「我真的被高質量、高產值、非常有趣且與過往完全不同的小說與非小說作品所折服,這實在令人興奮,」文學版權經紀人 Emma Shercliff 說道。

一年多前,Vivat 出版社在針對 Vakhtang Kipiani《The Case of Vasylii Stus》一書的訴訟中贏得勝利,該書描述蘇聯政府對持不同政治立場、為自由奮鬥的詩人作家 Vasylii Stus 的所有罪行,訴訟由著名親俄政治家、普丁親信 Viktor Medvedchuk 提起。Viktor Medvedchuk 一向奉行親俄政策,根據克里姆林宮的指示採取行動、破壞烏克蘭局勢的穩定。他和其政黨反對烏克蘭與歐洲整合,積極推動烏克蘭加入由俄羅斯、白俄羅斯、哈薩克、吉爾吉斯與亞美尼亞組織的歐亞關稅同盟(Eurasian Customs Union),更主張將俄語作為烏克蘭第二官方語言。

2018年, Viktor Medvedchuk 遭指控犯有叛國罪,並於 2021 年由法院裁定居家軟禁。俄烏戰爭爆發前日,Viktor Medvedchuk 落荒而逃,2022 年 4 月,烏克蘭安全局(Security Service of Ukraine)宣布 Viktor Medvedchuk 已遭上銬逮捕。

「俄羅斯沒有想到,即便竭盡所能摧毀我們的書籍,他們仍無法奪走我們的自由和了解歷史真相的權利。」Vivat 公關經理 Kateryna Volkova 認為,在俄羅斯,真實的文學早已失去立足之地,「但相較於同流合污,如他們遭政治宣傳洗腦、放棄批判性思考,我們選擇閱讀真相,並讓全世界都看到這一切。」

自俄烏戰爭的第一日起,Vivat 就積極扮演傳遞真相的角色,向國際合作夥伴、外國作者發送數百封信件,轉達烏克蘭當地真實情況、普丁的罪行,並呼籲禁止與俄羅斯的所有合作,「對俄羅斯實行全球文化禁令至關重要,畢竟所有俄羅斯出版商都是普丁宣傳的一部分。」

烏克蘭的呼籲抵制得到相當多的支持,部分外國出版商已取消或不與俄羅斯出版商續約,史蒂芬金與尼爾蓋曼等作家更直言不諱地批評俄羅斯。年度出版盛事義大利波隆那童書展(Bologna Children’s Book Fair)於 2022 年禁止俄羅斯出版商參加,並免費贊助烏克蘭參展。

烏克蘭的「去俄羅斯化」

2022 年 5 月下旬接受採訪時,烏克蘭書籍協會會長 Oleksandra Koval 表示,包括俄羅斯經典著作在內,超過一億冊「政治宣傳書籍」——近半數烏克蘭公共圖書館藏書必須從圖書館內消失。Koval 指出,她希望第一階段能移除「蘇聯時代出版,對意識形態有害或帶有反烏克蘭內容的俄羅斯文學作品」,譬如強化帝國敘事、宣揚暴力、親俄與沙文主義政策等書籍,此階段預計於年底完成。

第二階段,則預計將下架俄羅斯作家於 1991 年之後出版的書籍,包括兒童讀物、羅曼史和推理小說。Koval 認為,亞歷山大.普希金(Alexander Pushkin)和費奧多爾.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等作家的作品,等同替俄語世界與東正教彌賽亞主義(Russian messianism)——對其他民族的救贖意識奠定基礎,「是非常有害的文學作品。」

6月初,烏克蘭教育部副部長 Andriy Vitrenko 指出,教育部已決議將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及其他所有「美化俄羅斯軍隊」的作品排除在學校課程之外。

6 月 19 日,烏克蘭議會已投票通過兩項法案,旨在禁止出版俄羅斯書籍、公開播放或表演後蘇聯時代——意即在 1991 年蘇聯解體後持有俄羅斯公民身份藝術家的音樂。這些法案受到廣泛支持,只待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簽署後便可成為有效法律。

此外,《紐約時報》報導指出,烏克蘭當局正研議透過更改「喚起俄羅斯帝國或蘇聯歷史」的街道與地鐵站名達到「去殖民化」,此舉包含以烏克蘭詩人Vasyl Stus 之名取代基輔地鐵中的托爾斯泰站名。《泰晤士報》援引烏克蘭利維夫市(Lviv)副市長 Andriy Moskalenko 所言:「我們不只正在軍事上保衛我們的國家,在文化前線上亦是,我們不希望和殺人犯有任何共同之處。」

烏克蘭正極盡所能,抹去與俄羅斯相關的歷史痕跡,渴望重新建構現代烏克蘭的專屬文化。俄烏戰爭中,軍事與文化交戰同樣頻仍,傳達資訊、建構文化的出版產業更顯得至關重要。

資料來源:

  1. Life As a Book Publisher in Wartime Ukraine
  2. Sitting at our desks is an act of defiance’
  3. Russian invasion upends young, flourishing Ukrainian publishing industry
  4. Ukrainian government plans book banning on massive scale
  5. Goodbye, Tchaikovsky and Tolstoy: Ukrainians look to ‘decolonize’ their streets.
  6. Ukraine bans some Russian music and books.
  7. STANDING ALL TOGETHER FOR A PEACEFUL WORLD

延伸閱讀:

  1. 烏克蘭的國旗,正是你在這個國家會看見的景色
  2. 我在一九九五年寫下這本小說,當時所有的烏克蘭人都覺得最壞的已經過去。
  3. 《罪行》律師馮席拉赫:我問槓上普丁的女律師,為什麼她要承擔這一切?對抗那些想讓東烏克蘭成為俄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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