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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啟智

我和 V 提到之前在波羅的海和白俄羅斯參訪的博物館,其中對同一件歷史事件有完全相反的說法。V 說我一定要到基輔的偉大衛國戰爭博物館看一下,因為在烏克蘭獨立後,他們把整個博物館關閉了數年,重新策展才開放,史太林從偉人變成了大壞蛋。於是第二天我便往偉大衛國戰爭博物館的方向出發,自己看個究竟。

從獨立廣場坐一站地鐵就到了Arsenalna。其實我對鐵路運輸是很感興趣的,雖然和一些真正的鐵路愛好者還有很遠的距離,但對這個地鐵站還是十分期待:這是世上離地表最深的地鐵站,深達地底一〇五·五米。從月台上到地面,要搭乘兩條極長的扶手電梯,得花五分鐘才搭完。站在扶手電梯百無聊賴的往上望,想像自己正被壓在百呎岩石之下,忽然有點窒息的感覺。

從地鐵口出來,要先經過兩個地方才到博物館。第一個地方是二戰紀念碑。這個紀念碑的設計和之前到過的其他前蘇聯的二戰紀念碑沒有太多分別,都是一條大道通往正中擎天一柱,路上兩旁用俄文刻上紅軍將領的名字。我感興趣的是這個紀念碑仍然存在,而且還保養得不錯。據說在廣場革命的期間,好幾個前蘇聯遺留在市中心的雕塑都被示威者自行拆除了。在我住的酒店附近就有個「烏克蘭俄羅斯友好紀念碑」,下面已經畫滿塗鴉,前面的空地變成一個小型機動遊樂場。

烏克蘭大饑荒紀念館

走過二戰紀念碑,則來到一個極為沉重的紀念館:烏克蘭大饑荒紀念館。烏克蘭大饑荒是指在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三年期間在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加盟共和國的大饑荒,估計有數以百萬計的人在這段時間因饑餓而死亡。烏克蘭人稱這段時間為 Holodomor,意謂「以饑餓來滅絕」。站在烏克蘭的立場來說,他們認為這次大饑荒不單不是天災,更是一場直指蘇聯主導的、有預謀有組織的種族滅絕事件。

Photo credit: wikipedia

紀念館設在一個地下室,我走進去後發現所有的介紹都是用烏克蘭語寫的,我當然看不明白。不過單看展品和播放的短片,可見這展覽採用的語調都十分情緒化。走了一圈,發現售票處對面還有個小房間播放英文版的紀錄片,立即走進去把整套紀錄片看完。片中首先介紹學者從人口調查數據中發現不正常的現象,就是烏克蘭的人口在三十年代有所下降,而蘇聯的其他地方卻上升,一升一跌之間,發現人口比本來應有的數字減少達數百萬之多。從蘇聯如何隱瞞這次饑荒說起,片中介紹了饑荒期間的各種駭人片段,包括人食人,小孩被擄殺,再把肉製成香腸。片子花了很多篇幅說明為何要動用到「種族滅絕」來理解這件事,為何在法理上成立,他們又如何爭取國際社會的承認。

要處理這一點,必先搞清楚大饑荒的源起為何。大饑荒是人禍,這點無庸置疑。計劃經濟和農業集體化為烏克蘭的農業帶來了災難。專制政權中的下情不能上達,政治忠誠蓋過了客觀事實,也使烏克蘭人得不到應有的救援。但問題的重心,在於蘇聯的最高領導是否刻意的動用各種行政手段,藉機打壓烏克蘭的民族主義者。

我對這問題認識太少,不敢評論。在這紀念館,我想到最多的是中國的大躍進和大饑荒。烏克蘭大饑荒的死亡數字是以百萬計,中國大饑荒的卻是以千萬計。烏克蘭大饑荒比中國大饑荒發生的時間要早二十多年到三十年,比國共內戰也要早十多年。我只好說蘇聯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不然當年的中國人對共產黨的印象會完全不同。說到認清歷史,這不是中國政府常常對別人作的指控麼?離開前,我在紀念館的留言冊上寫了一句:期待能有到訪中國大躍進和大饑荒紀念館的一天。

國立烏克蘭二次世界大戰歷史博物館

離開烏克蘭大饑荒紀念館,我便向偉大衛國戰爭博物館進發。在博物館的入口,我看見三架裝甲車被放在路邊。我以為這應該是什麼五、六十年代的軍備,畢竟很多戰爭博物館都會放幾輛坦克在門口當作是展覽的一部分。看看裝甲車前面的介紹牌,才知道這三輛軍車大有來頭。介紹牌的第一句是「烏克蘭部隊在二〇一四年八月於東巴地區奪得此輛軍車」。原來這三輛軍車並不是來自數十年前的戰爭,而是到今天仍在進行的東烏克蘭分離主義戰事。

二〇一四年二月,廣場革命趕走了亞努科維奇後,以俄裔人為主的克里米亞隨後表示不承認烏克蘭的臨時政府,並通過公投加入俄羅斯。雖然世界各國多數認為公投無效,但俄羅斯還是隨即吞併了克里米亞。此舉引發了東烏克蘭的一些親俄力量有樣學樣,以圖在東巴地區「獨立建國」,以民兵攻擊政府大樓。有消息指這些民兵其實是從俄羅斯軍隊來的,現實是俄羅斯正在入侵東烏克蘭。

博物館入口三輛軍車的介紹牌除了說明它們來自東部戰場,還清楚列明它們在俄羅斯軍隊的登記編號與所屬的軍事基地,以及車上各個標記如何與俄羅斯正規軍隊的標記相吻合。介紹牌的最後一句寫道:「這是俄羅斯軍隊在烏克蘭國土上支持親俄民兵團體的罪證。」罪證一詞再一次提醒我,烏克蘭和我之前到訪的國家是如何不同。別的國家要重寫歷史,是重構對於過去的認識。烏克蘭要重寫歷史,但他們的歷史就在今天。烏克蘭是切切實實的到現在還在為他們的獨立自主而戰鬥。

來到偉大衛國戰爭博物館,第一個發現是這地方的名字已經改了,現在的名字是「國立烏克蘭二次世界大戰歷史博物館」。這個名字的改變,本身就是重大的政治宣言。烏克蘭不要白俄羅斯人那種愛國卻不知道是愛哪一個國的含混,而是要直白的把這段歷史重新書寫為「二戰在烏克蘭」。

進入博物館,立即感受到這重新書寫的力量。博物館一開始就指出紅軍起始時對德軍的突襲毫無準備,史太林要在開戰後十天才有公開講話。在烏克蘭本身,基輔的保護戰也是在軍備不足之下進行的。展覽中也提到烏克蘭人參戰的不同心態,而無論是蘇聯還是納粹,在烏克蘭都犯下各種罪行。說到庫斯克和列寧格勒之戰,展覽是把他們放在全球的反抗行動(包括意大利戰役和中途島戰役)中去討論的。說到苦難,展覽中有失去孩子的烏克蘭母親,也展出陣亡德軍寫回家卻無從寄出的信件。在常設展的最後一個展廳,博物館安排了一條數十米的長廊,放滿戰爭死難者的遺物。在結束之處,展板提醒著:二戰的結束並不是所有戰爭的結束,之後還有冷戰,許多國家被迫分裂,爭鬥不斷。

東巴戰事(War in Donbass),又作「頓巴斯戰爭」 指二○一四年二月迄今,發生在烏克蘭東部和南部的戰爭。俄羅斯聯邦支持在當地俄語區的親俄勢力與烏克蘭政府軍交戰。在戰事過程中,克里米亞已於公投後加入俄羅斯,至今局勢持續動盪。

這結論,在烏克蘭這兒說特別重要,因為戰爭正在烏克蘭發生。博物館除了常設展外,還有一個關於東巴戰事的特設展。這兒就沒有任何客觀抽離的空間了。俄羅斯軍隊是壞人,烏克蘭軍隊都是英雄好漢,「榮耀歸於英雄,永遠懷念殞落的英雄!」在博物館的正門大廳,放置了一整列的烏克蘭軍服,還有從戰場上拾回來的頭盔和彈匣。我想,偉大衛國戰爭博物館這個名字其實不用改,只要把所指的那場戰爭從二次大戰改為東巴戰事就可以了。

※ 本文摘自《獨立路上──從前蘇聯省思香港未來》,原篇名為〈衛國戰爭〉,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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