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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梁啟智

烏克蘭人痛恨蘇聯是有道理的,他們的切膚之痛可是世上其他地方都難以比擬。因為蘇聯的管治,他們經歷了世上最嚴重的災劫: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爆炸。專制政權和核電意外,這兩個東西一旦走在一起,災難可被放大百倍。來到烏克蘭,不得不去切爾諾貝爾一趟,見證由這個專制政權所帶來的核子廢墟。

基輔很多本地旅遊公司帶團到核子禁區參觀,只要在網上報名付費,準時到達集合地點便可參加。核子禁區受烏克蘭法令管制,不可以隨便進出,參觀時也要遵守一系列的要求,例如必須穿長袖衣服,不可以碰任何地上的東西等等,以免之後誤放入口吸入輻射源。我參加的一團大約五十人,導遊的是一個很年輕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我們問他常常進入核子禁區是否會擔心,他說他的母親當然很不喜歡他的這份工作,但公司有發輻射感應器給他隨身攜帶,就好像那些在醫院從事放射治療科工作的醫護人員一樣,會定期檢查他們所接受的輻射量有無超標。

輻射對人的影響在乎劑量和接受的時間,而其中一個量度方法是微西弗(μSv)。以香港為例,平常的本底輻射(又稱背景輻射:background radiation)大約是每小時零點一微西弗。順帶一提,日本福島核災之後不少香港人不想去東京旅行,其實東京的本底輻射只有香港的三分之一左右,這是因為香港的地質本身的放射性比較高。我們在核子禁區逗留數個小時,一直有隨身的蓋格計數器量度所處地點的輻射水平。整個行程輻射最高的一點,計數器的讀數達每小時八微西弗,也就是正常的八十倍。這聽起來好像很嚇人,其實坐一次飛機已會接收大約四十微西弗,而一般人每年可接受一千微西弗,看起來似乎又不是那麼可怕。當然,你也可以從今天起覺得坐飛機很可怕。

這些數字遠遠低於切爾諾貝爾核災發生時的數字。經過多年的清理和自然的衰變,今天的輻射水平已大不如前。回到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凌晨一點二十三分爆炸時的一刻,如果你就在反應爐的旁邊的話,十分鐘內你便接受了五十西弗,也就是五千萬微西弗。這已遠遠超過一次接受的必然死亡輻射水平,也就是八西弗,即八百萬微西弗。

這當然不是計劃的一部分。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的興建,本來是蘇聯時代的自豪。當時的工程師對他們的設計十分有信心,甚至聲稱放在莫斯科紅場也沒有問題。當然他們沒有把核電廠放在紅場,而是建於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交界處。這兒的經濟十分落後,所以居民本來很歡迎核電廠的來臨。

我們坐了大約一個多小時的旅遊巴士,便來到核子禁區的第一個檢查站。我們下車等待接受護照檢查,團友相當高興的圍著核子禁區的警告牌要拍照留念。我看著這兒四周一片荒蕪,幻想《風之谷》當中的巨型甲蟲會否突然出現。沒多久,我們就重新上車向切爾諾貝爾鎮出發。切爾諾貝爾鎮原有數百年的歷史,全盛時期人口過萬,今天雖已成核子禁區的一部分,但仍有一些老人不顧禁令遷回居住。

極權的隱瞞

在切爾諾貝爾鎮,我們先看了一個紀念當年救災英雄的紀念牌。導遊特別提醒我們不要對這紀念牌有太多期望,因為它是由家屬自發建成,手工相當粗糙。然而救災英雄的紀念牌竟然要由家屬自發建成,本身正代表了當年的救災過程是極受爭議的。之後我們再去看了一系列當年用來清理核電廠的機械人,這時候我就明白了。話說核電廠爆炸後反應爐中極高輻射的燃料棒四散各處,原來的想法是以機械人來清理,但輻射水平太高,連控制機械人的電路板也受不了。結果怎麼辦呢?

導遊說,在極權社會,這問題不難解決,他們動用「生物機械人」就是了。所謂的「生物機械人」,說白了,就是以血肉之軀來清理。當時的科學家計算過,每名士兵穿上防禦衣後可以在核電廠的天台逗留不多於一分鐘。於是他們就和被派來的士兵說他們可以選擇在外圍清理三個月,或者就到該處工作一分鐘。很多士兵根本不明白什麼叫核子輻射,說是自願也好,被迫也好,便去剷輻射泥了。結果大多往後都患上輻射相關疾病而早逝。後來的調查發現,當局在他們退役文件上所寫的接受輻射量,是明顯低估的。

這只是和切爾諾貝爾核災相關的眾多官方隱瞞之一。核災剛發生,當局就有意隱瞞消息。凡專制政權就是天生的不透明,受害的都是平民百姓。即使當時的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也要等兩日後核子塵吹到瑞典,由當地的儀器監測到並被西方傳媒揭發,才知道事態嚴重。連總書記都不知道,平民當然更是矇在鼓裡。五月一日基輔舉行勞動節大巡遊,居民如常走到街外慶祝,完全不知道他們當時其實應該留在室內以免輻射危害。不可思議嗎?別忘記二〇〇三年春天,非典型肺炎(SARS)尚未受控之時,廣州出口商品交易會如常舉行,還傳出幹部強迫廠商參加以粉飾太平。

前往鬼城

此行的重點,自然是直擊核電廠現場和參觀被廢棄的專家村普里皮亞季(Prypiat)。我沒想過他們會容許我們走得這麼近,在離出事的反應堆不過兩百五十米處讓我們下車拍照留念。這時候我們的蓋格計數器量已瘋狂作響,因為輻射水平已超過每小時三微西弗。導遊說我們只是停留幾分鐘,無所謂的。我們恐怕是最後一批可以和核電廠合照的遊人了,因為新蓋的罩頂將會在二〇一六年底移到核電廠之上。本來的石棺保護不足,要進一步隔離輻射影響。

來到專家村普里皮亞季,也就是今天的鬼城。在反應堆爆炸後的首日,當地居民還未被告知事故。被派往當地的調查隊拍下了當天居民如常生活的場景,片中不斷出現各種白點和雪花,原來是空氣裡看不見的輻射干擾影片攝錄所致。早前有香港記者參加同一個本地團,已拍攝了不少鬼城中空置學校、戲院和運動場的照片刊登在報章上,讓我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即便如此,我到了當地最有名的廢棄遊樂場時,依然十分難過。導遊說他不明白為什麼遊人總會在這感到特別傷感,我想他可能太年輕了,未能理解中年人對遊樂場應有的家庭喜樂的想像,與眼前的荒涼廢墟呈現了多麼巨大的反差。

切爾諾貝爾核災加速了蘇聯的解體。善後事宜本身花費大量資源固然是問題,更重要的是蘇聯當局初期的刻意隱瞞為整個蘇聯帶來巨大的災難,再也沒有人相信蘇聯國力強大,反而發現活在蘇聯之下,原來是一個極大的負累。戈爾巴喬夫後來便說,切爾諾貝爾核災可能才是蘇聯解體的真正原因。

※ 本文摘自《獨立路上──從前蘇聯省思香港未來》,原篇名為〈核子廢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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