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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等背上的觀音像刺完,她就可以上岸

文/大師兄

她說,等背上的觀音像刺完,她就可以上岸。

打從第一次看到這個越南妹妹,我就決定要叫她「玫瑰」。

因為她總是帶著保護自己的刺。

***

那是一個跨年的夜晚,身為資深宅男的我,早就準備好在這一定沒朋友約的夜裡,付一筆單身稅,讓自己也能享受有個人陪伴身旁倒數的快樂。

可是打電話給米香,才知道他們公司的人都去跨年了,今晚不營業。

晚上十一點,坐在便利商店裡,看著外面成雙成對的戀人,耳邊傳來店員們在聊等等下班後要去哪裡過,充滿著對新的一年的期待。我不禁想,會不會全世界只剩我一個人這麼孤單呢?

於是我隨便找了家按摩店,打算隨便跟個人過。是誰我並不在意,只要身旁有人就好。我想,全世界也只有那個陰暗的小房間,才能在這一天給我溫暖吧!

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小房間,每回等著開門時,總是讓人充滿期待。

打開房門的是一個清秀的妹妹,看起來十分年輕,卻有著一雙似乎受盡冷暖的眼神。我很不喜歡那種眼神,太滄桑了,而我只是來找快樂的。

原本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去,但發現她既沒有特別對我拋媚眼,也沒有抱抱我,讓我做一個失去理智的決定,就只是面無表情、酷酷地站在門口,手扠著腰,不說話。這種愛理不理的感覺,真的太吸引人啦!

於是我也酷酷地走進房。

但是當她轉過身去,望著她的背,我不禁「啊」了一聲。

「不喜歡嗎?」

「沒事。很漂亮。」

玫瑰的背上,刺了一個觀音頭像。

我默默觀察著那幅刺青──刺得很美,但好像還沒有完成。

「聽你說話,不是台灣人吧?」我問。

她短答:「越南。」

「你這刺青很好看欸,是什麼?」

她有點不耐煩地說:「觀世音呀!台灣也有吧?」

「噢噢!真的是欸。不過,怎麼只有頭呀?」我好奇地問。

「還沒刺完呢!等這次回越南,我會把祂刺好。」她想一想,又說:「刺好祂,我就可以轉運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刺一尊佛像在身後,真的就可以轉運了嗎?

我很懷疑。

***

按摩到一半,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急急忙忙地跟她說:「等我一下,我看一下手機!」

也顧不了把她嚇一跳,我著急地拿出手機和袋子裡的點心,對她說:「好險,還來得及,剩三十秒就要倒數了呢……來,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見我自得其樂的模樣,玫瑰笑了。「老闆,我們還沒結束呢!」

「沒關係啦,這樣子就好。你有要和朋友跨年嗎?假如沒有趕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吃個點心好嗎?」

我拿出松露巧克力和兩塊鳳梨酥,期待地看著玫瑰。

她笑了一下,拿起一顆巧克力,說:「你坐好,我餵你吃。」

我們倆開心地吃著零食。

「你來我這裡只有吃東西,沒關係嗎?」她有點擔心地問我。

我吃著鳳梨酥,告訴她:「沒關係,我現在很快樂呀!真正的快樂,有時候是心裡的舒服。像是現在這樣和你一起吃鳳梨酥,我就很開心。」

她像是看外星人一樣地看著我,然後哈哈大笑。

看著大笑的玫瑰,我不由得摸一下她的臉,說:「咦?」

她緊張地摸摸自己的臉,問我:「怎麼了嗎?」

我皺著眉頭,不講話。她更緊張了,又問我一次。

我才對她說:「沒事。我是想,你笑起來那麼漂亮,應該要多笑才對呀!」

她大笑,瞬間又板起臉。「那我不笑了。你下次來找我,我再笑給你看。」

我握著她的手,認真地跟她說:「不能騙人喔!」

她點點頭。

回家後,我立刻找老林借了些錢,約了玫瑰隔天的第一個班。門又打開的時候,看她那臭臉轉變為驚喜的表情,特別好玩。

「你怎麼又跑來了?」玫瑰笑得好開心。

我傻笑,望著她說:「想看你笑啊!」

「有什麼好看的?」

「就很舒服呀!」

聊天中,她拜託我:「你明天可以幫我買越式法國麵包嗎?這裡的便當,我真的吃不下,好想吃法國麵包。我把錢給你,你買好了放在門口,然後跟我說一聲就好。我加你的 LINE?」

我握緊她的手,感動地對她說:「你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跟我要 LINE 的人欸!法國麵包我請,我明天上班前拿給你!」

***

我和玫瑰,成了朋友。

***

玫瑰雖然是越南人,但中文講得很溜。我好奇地問她為什麼中文說得那麼好,聽了原因,卻覺得心裡有點刺痛。

她從很小就開始做這行了,在越南接台灣客。

爸媽都是爛賭鬼,身為長女的她早早就必須開始賺錢還債,而所有的工作中,做這行是最快的。可是在家鄉賺的根本來不及還錢,所以她來台灣工作。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時候,她十八歲。

「你那麼缺錢,為什麼只做這種按摩呀?整個下海不是能比較快還錢嗎?」某次去找她的時候,我終於問出這個問題。

玫瑰原本開心的笑容突然收了起來,沉默一下後,只淡淡地說:「反正欠的錢太多了,不知何時才能還完,我慢慢賺就好。」

「你是從幾歲開始做這行的?」我又問。

她慢速地說著:「做太久,我也忘了。記不得是幾歲的時候,有一天,爸爸帶著鄰居叔叔來我家,把我和他關在房間裡,就開始了⋯⋯我都要自己沒什麼感覺,告訴自己就是工作而已。我媽媽也做一樣的工作。有時候,你們台灣來的客人還會指定要跟媽媽一起呢!」

突然聽到這樣的內容,資訊量有點太大,我真不知道怎麼消化。

又沉默一陣後,玫瑰抓起我的手,摸了一下她背上的神像。

「我每上班一陣子,大部分的收入都是幫家裡還錢,剩下的錢,我就拿去刺青。我告訴刺青師傅我要刺觀音,而且要刺滿整個背。他跟我說這是大工程,要刺很久,我說沒關係,反正我這種工作也得做很久。等到觀音刺好,我應該就不會做這個了吧?」

玫瑰說著,突然流下淚來。

我呆呆地看著她,撫著她的背,再拍拍她的肩。

「放心,等到觀音刺完,你一定不會再繼續做這個了。」

我們相擁,感受著彼此的呼吸,我彷彿聽到她輕輕地說:「我真的不想再繼續了⋯⋯」

也許,也許……

真的只有神救得了她吧!

能指望家裡的那兩個爛賭鬼清醒嗎?

或者是妹妹跟她走上同一條老路呢?

這時候,只能相信神吧?!

※ 本文摘自《孝子》,原篇名為〈玫瑰(1)〉,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