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表面上她是總統秘書,私底下卻有一份秘密撰稿工作

文/李靜宜

麗日晴空的週六,坐在早午餐店裡,喝一杯醒眠的咖啡。這曾是我多年前所一心嚮往的凡常生活。

儘管如今的工作與生活依舊纏結不清,假日於我並無太大意義。但就這樣放空思緒,什麼也不想地在閒話家常的人們中坐享一杯咖啡,在我的某一個人生階段裡,曾是個奢侈的夢想。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過著這種表面上看來什麼事也沒有,但腦袋卻運轉不休,不斷消化、轉換資料的生活。

那是因為在表面的秘書身份之下,我還有另一個秘密的撰稿工作。

撰稿工作究竟為什麼會掉到我頭上,是我迄今仍百思莫解的謎題。因為在總統辦公室工作,所有的公文稿件都會經過我的辦公桌。起初或許只是依據老闆慣用的語句,稍微潤飾送呈的文稿,但改著改著,不知從哪一天起,寫稿就成了我的工作。

撰寫講稿,難的是在於如何精準傳達要藉由致詞場合所釋放的訊息,不只遣詞用字必須精準,邏輯鋪陳必須正確,同時還要顧及總統的口語發音,以及總統身份的高度。除此之外,最要掌握的是文氣,因著場合的不同,總統的致詞或要氣勢磅礡,或要溫暖動人,除了讓在場的聽眾感受到之外,更必須讓透過書面媒體閱讀的廣大受眾也能體會得到文字中所包涵的力量。

而這也是我常常必須動手修改諸多長官與學者專家所撰擬的文稿,最主要的原因。

記得某次國家統一委員會的總統致詞稿,因涉及大陸政策的定調,事前由總統府、國安會、行政院等首長與重要幕僚開過多次撰稿會議,匯整而成的總統致詞稿,經過多次修改,老闆都不滿意,最後只好由我動筆,就送呈的文稿大幅修改,重新擬定一篇。

重要文稿的內容由重要幕僚集思廣義,絕對有其必要。但是文稿的撰擬卻不能經由眾人討論匯集,因為東取一段,西取一截的結果,往往成為一篇至多只能成其平穩,卻很難有高度的文章。

那次撰稿會議的成員收到總統交下的稿子,詫異非常,反覆討論多次,決定修改其中一個句子。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撰稿會議的成員,面對交下的文稿,反覆斟酌,挑出可能的疑義,是極其自然的事。我一般也不會有異議,就遵照修改,儘量滿足各方的需求,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誤解。

但是,這一次他們提出要修改的句子,是從主動的動詞改成被動的語態,儘管看起來意思沒什麼不同,但唸起來的語氣就大不相同。以主動的動詞,彰顯的是雄心壯志,而被動的語態,卻讓這一整段理當昂揚的文字,因為結尾的一句話而顯得疲弱,嚴重影響整篇文章的氣勢,因此我堅持絕對不能改。僵持不下的結果,最後請出了當時在總統府擔任國策顧問的國學大師倪摶九先生,確認我所用的動詞並無問題,整件事才告結束。

當然,在這整個過程裡,沒有任何一位撰稿會議的成員知道這篇文章是出自我手,雖然我整天在他們之間穿梭往來,傳遞訊息,但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只是個跑腿送信的小秘書,從未對我有任何的疑心。

事後,有長官試探地來問,這篇文章是誰寫的,我都故作無辜,說是總統直接交下的,我也不知道。時任國安會秘書長的丁懋時先生,還找了當時也在國安會工作的外子,要他回家打聽撰稿人是誰,說以後再碰到類似的情況,乾脆直接委託這位撰稿人來寫稿,可以省掉很多麻煩和時間。我聽到這消息慶幸不已,因為我的隱藏身份終究沒被拆穿。

但撰稿實在是耗心費力的事,碰到重要的文稿,大腦馬達更必須二十四小時轉動。有時,我表面做著極其日常的事情,腦袋裡卻正思索著國家大政方針。有回在廚房裡洗碗,洗著洗著就想起了國慶祝詞,水嘩啦嘩啦流,我愣在水槽前,不知過了多久才回過神來,不覺啞然失笑,會一面洗碗一面想著今年國家重大建設方向的,大概只有我一個了吧。

某年赴美進修,一租好房子,就立刻在家電賣場搬了一部傳真機回家。隔天,長達數十頁的國民大會國情報告就從台北傳來,我一個字一個字修改謄寫,再傳真回台北的辦公室。事隔二十年,那幾天不分晝夜修潤稿件,偶一抬頭就看見窗外大樹上的松鼠瞪大眼睛盯著我,那畫面至今猶歷歷在目。

但撰稿工作最可怕的是截稿時限,既是要在特定場合發表的談話,當然絕對不能耽誤時機。截稿的壓力,是所有文字工作者共同的夢魘,但大概很少有人像我一樣,是寫不出來就可能鬧出政治風暴的吧。正因為拖稿的嚴重性難以估計,我也從來不敢以身試法。有無數次,都是修改再修改,直到最後一刻才把稿子交出去。

有次深夜十一點多才終於寫完第二天要用的文稿,趕緊送到官邸,門口傳達室的值班警衛官擔心總統家人都已就寢,說什麼也不肯幫我把稿子送進去。後來我只好自己踏進已經熄燈的官邸,拜託總統長媳張小姐下樓來,幫忙把文稿送給還在二樓書房等待的總統。

在從事翻譯工作多年之後,才從熟識的編輯口中知道,我是極為罕見從不拖稿的人。當時非常意外,難道拖稿是常態?後來想想,這也不足為奇,畢竟拖個幾天,也出不了人命。我那種人命關天的截稿死線,才是例外中的例外啊。

二○○○年五月十八日,我站在老闆的辦公桌前,一面講著致詞重點,一面看著他用鉛筆一個字一個字照著寫下,然後交給我,說:「就拿去打字吧。」

親愛的全國同胞,與會的各位貴賓:總統交接典禮已經完成,登輝想要藉此機會,對這十二年來,全國同胞對登輝的支持與愛護,表示最誠摯的感謝之意。同時,也祝福新政府順利成功,全國同胞平安如意,中華民國國運昌隆,再見。

這是我為老闆所寫過最短的一篇文稿,也是我為老闆在總統任內所寫的最後一篇文稿。

※ 本文摘自《漫長的告別:記登輝先生,以及其他》,原篇名為〈Day 18〉,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