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永松茂久;譯/黃詩婷

我出生的老家,是昭和初期曾祖父所經營木屐批發商的老屋,或許因為當年曾有許多學徒和師父在此,所以房子本身非常寬敞。

屋子正中間有個平常完全沒有任何用途的寬敞佛堂,在國中時,媽媽每個月會有一次,和她年紀相仿的男男女女,在那佛堂裡面談些什麼。

聽他們談話的內容,與會者好像是媽媽那間店供應商的社長和一些同業的女性。隨著次數增加,來和媽媽談話的人也變多了。

有一天,我和媽媽在吃飯的時候,她忽然一臉歉意,支支吾吾地似乎想說些什麼。

「茂久啊,我有點事情要跟你商量⋯⋯」

「幹嘛扭扭捏捏的?講啊。」

「說的也是,那我就說囉,你不要嚇到喔。」

「不會啦。」

「我可以出家嗎?」

我錯愕得連嘴裡的味噌湯都噴了出來,就像在拳賽中突然被對手回擊,完全預想不到。

「出、出家?那店面要怎麼辦啊!」

「喔,那個啊,就算是出家,也還是可以待在家裡。」

「什麼呀,那算什麼出家!雖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我不希望妳出家。」

「拜託啦,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這對話聽起來,簡直搞不清楚誰是媽媽,誰是小孩,不過爸爸聚餐結束回到家,我告訴他這件事情,他卻一臉看開的樣子,說什麼「反正她馬上就會膩了,別管她」,似乎不太在意。

我後來才知道,來佛堂談話的伯父伯母們,其實是某間寺廟的人。

媽媽特有的偉大教育論

媽媽是個眼光獨到的人。  

她成為比丘尼之後,開始為有著各種煩惱的人解惑。她會向他們提出對於工作或人生的建議,有時只是單方面地聽對方說,有時也會嚴厲相向,如此幫助了許多人。    

當中曾有件事情,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是一位因孩子之事而煩惱的媽媽。  

簡言之,就是孩子把自己關在家裡,她只好去育兒相關的讀書會求救,而對方說:「這是因為孩子的自我肯定感不足,還請多多稱讚他。」  

對於這個煩惱,媽媽的回答讓我大感吃驚。    

「多多稱讚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看他好的那一面。」  

「那樣的話不是會寵壞孩子嗎?」  

「咦?」  

在一邊聽著媽媽講道的我,也和那位媽媽有一樣的反應。    

「我最近覺得啊,雖然有些理論說『無論如何都要誇獎孩子』,但這實在很奇怪耶。在家裡或許能夠這麼做,但我認為總有一天得把孩子還給社會。」

還給社會!確實她養育我和弟弟時也是這麼說的。我還曾經為此心想:「真是個冷漠的媽媽!」但也是因為這樣,其實我並沒有什麼她會由於「你們是我的孩子」而特別寵我們的記憶。  

有好好向照顧你的人道謝嗎?  

這道理說得通嗎?  
有沒有忘記人家的恩惠?  
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道理闖關?    

孩提時真的覺得這些話煩死了,但這些煩死人的教誨,在我出社會以後卻幫了大忙。  

我想媽媽一定從一開始,就認真地要將我們「還給社會」。    

「要是遇到什麼事情都誇獎他,將來那孩子只要沒有人誇,就什麼事情都辦不到了嗎?不行的事情就告訴他不行,這樣才是愛吧?正因為相信孩子,所以才能嚴詞以對。」  

原來如此。確實一個人對於自己不相信的人,根本不會嚴厲地對待對方。    

「但是讀書會上他們說『絕對不可以疾言厲色』,不可以一直煩他之類的。」  

「妳打算成為聖母瑪利亞嗎?」 

「呃,怎麼可能呢?我沒有想變得那麼偉大⋯⋯」  

「媽媽幾千年來都是煩人的存在,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那可是自己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呀!把幾千年來大家都做不到的聖母瑪利亞當成效法的對象,也太有勇無謀了吧?」

聽到這裡,我實在忍不住笑出來。現在我也會將這些話,告訴許多為孩子煩惱的媽媽們,有很多人恍然大悟,但其實我只是轉述了媽媽的話。    

「媽媽煩人是理所當然的。也是因為這樣,我對於『無論如何都要誇獎孩子』的理論抱持懷疑的態度。煩惱著該如何拉拔孩子,結果因為無法誇獎孩子,連媽媽本人都失去自我肯定,到頭來最可憐的還是孩子本人呀!明明還有其他做法。」    

「那麼您是怎麼做的呢?」  

「我身為人母,絕對要做的事只有三件。」  

「哪三件?」  

媽媽頓了頓才回答。    

「第一、有時間擔心孩子,還不如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因為我相信只要讓孩子看見自己開心的樣子,孩子將來也能成為一個快樂的人。」  

我忍不住開始做起筆記,那份筆記現在也還在手邊。  

「第二、無論孩子是什麼樣的狀態,媽媽一定要取悅自己、開朗地過活。」  確實妳一直都是很開朗呢,原來是自己訂下的規則啊。  

「第三、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要站在孩子這一邊,都要相信孩子的未來。」    

這是我媽年過六十時發生的事情。

或許是二十五年來太多人問這個問題,所以回答得非常熟練,又說不定是覺得我和弟弟給別人添了太多麻煩,所以才有這樣的體悟。畢竟我們兄弟給人添麻煩,害她到處低頭道歉的次數,可是連我們都覺得有些抱歉了。  

雖然身為兒子說這話有點不好意思,但我認為媽媽說得完全沒錯,不……或許該說她的確就是照著這些準則而活吧。  

她嚴厲的時候,幾乎讓我想離家出走,但無論何時她都是那樣開朗,而且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她都沒有放棄我們。  

「我相信你。」  
「沒問題,你能辦到的。」  

即使我的年齡有所增長,媽媽這些話語還是在我內心深處迴盪著。

企畫起步

「媽呢?」

我們一回到家,便同時開口向爸爸詢問。

「在佛堂裡。」

透過半透明的毛玻璃望進去,媽媽正坐在佛壇前,實在開不了口叫她。

「你們兩個都過來。」

爸爸開口叫我們,帶我們到老家一樓那已經休業的店裡。我們三個人都沒說話,最後幸士終於還是開了口。

「爸,胰臟癌真的那麼糟嗎?」

「……我搞不太懂,但好像很糟。」

平日相當剛強的爸爸,眼中浮現出些許的淚水。

我們終於真正地了解狀況。

「我有事情要拜託你們兩個。」

不管他要說什麼,我都打算答應,我想幸士也是這麼想的。

「無論如何我都想救辰美,不管要我做什麼都行。」

爸爸是認真的。

身為九州男子漢,他不可能隨口或為了逞強而說那種話。「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起完全的責任」是老爸的座右銘,這句話總是在我耳中迴響著。

「我就算花光全部財產也要救她,這是我該做的。茂久、幸士,你們願意幫我的忙嗎?」

「嗯,當然,對吧?幸士。」

「當然,我也已經是個經營者了。」

爸爸是個嚴謹認真的中堅企業家,他的資產應該比我這個沒怎麼思考就用錢的人多上許多,然而他說要用上全部的財產。

沉重感直壓心頭。

要是一個不小心,我大概就要哭出來了。但不能哭,因為現在最難過的應該是媽媽。

「這樣啊,太感謝了。還有件事情要麻煩你們。」

「什麼事都行。」

「我會照顧辰美身邊所有大小事,不過茂久你都寫書出書了,應該知道不少關於精神和心靈方面的事情吧?所以穩定辰美的精神狀態可以交給你嗎?」

「我明白了,我會運用自己一切所能,讓媽媽過得一樣開心。」

「幸士你也要協助茂久,盡可能多和辰美聯絡,不過你的店剛開,不要太勉強了。」

「嗯。」

結果我們把自己老婆和老爸的孫兒們全都拖下水,三個大男人的「辰美復活企畫」就這樣起步了。

※ 本文摘自《成為讓別人快樂的人》,原篇名為〈托福神的媽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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