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把閒暇與無聊混淆,而將工作提升到幾乎神聖的地步
文/麥克斯.法蘭佐、約翰.菲茨;譯/黃于洋
在我看來,在所有荒誕的事物中,最荒唐的似乎莫過於汲汲營營,做一個為了工作和溫飽庸庸碌碌的人。怠惰不是一切罪惡的根源;相反地,它是唯一真正的良善。──齊克果
每一個稱職的農夫都知道,不能總每年都在同一塊田栽種相同的農作物,而又期待年年豐收。因為這樣做會耗盡土壤養分,增加土壤侵蝕和害蟲侵襲的機會。相反地,聰明的農夫會有系統性地輪流耕種不同農作物,讓各種農作物在不同季節依序生長。透過這種交替模式,泥土的養分得以恢復,也讓農田整體更加健康、收成更好。依照季節週期依序栽種合適的農作物,那麼農作物甲在泥土釋出的養分便能為農作物乙丙丁提供營養,這樣個做法比只讓泥土自行恢復養分聰明得多,而這種簡單又有效的方法,實際上早在公元六百年前的古中東就出現了。
作為存在主義哲學創始人的齊克果,他相信這種輪作原則不僅適用於農業,也適用於人類思想上的追求。齊克果出生在哥本哈根一個非常富裕的家庭,他的餘生以父親的遺產為生,你可能會想說那好好休息對他來說應該再容易不過了吧。在他生命早期,這個弱小的孩子就被死亡的陰影籠罩,在他二十二歲之前,六個兄弟姐妹中就有五個離開了人世。也許是因為如此,齊克果對於必須在自己死前留下生命軌跡痕跡的想法有些癡迷,而他選擇了以哲學來實踐這條道路。
齊克果認為無聊是人類許多問題的真正根源,甚至把它稱為一切罪惡的根源。但是需要澄清的是,齊克果對於無聊的概念與我們平時聽到這個詞彙詞語時所產生的聯想可能有所不同。事實上,他所談論的並不是怠惰、靜止、或是所謂的「正念」。他在一篇名為《作物輪耕》的論文中寫道:「我們習慣說的怠惰是罪惡之源。為了阻止這股罪惡,我們需要付出努力。不過,怠慢本身並非罪惡根源;相反地,如果一個人從來不覺得無聊,那才是真正絕佳的生活。」我們把無所事事視為是罪惡的行為這個思維真的是大錯特錯了。問題是無聊,不斷地渴望做點什麼,生活被不間斷的活動塞滿,對於沉靜感到恐懼,那才是真正的問題。
齊克果表示:「非常有趣的是,儘管無聊本身具有沉著和鎮靜的作用,但它同時亦具有這種讓人渴望找點事來做的意念。」他說道,真正的閒暇本身就已經夠令人滿足,因此不會特別想再去做什麼。不為未來擔憂,感受此時純粹的當下。
不知你有否發現那些像孩子一樣擁抱當下的人,總是能從平凡生活中找到無比樂趣,即使是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事物裡。當在現實生活中感到焦慮時,齊克果憶起起自己的孩童時光:「把一隻蒼蠅當成囚犯一樣抓起來關在小盒子裡,再看著它在裡面飛來飛去,以前光是這樣就玩得不亦樂乎。」以提醒自己,要活在當下,就像孩子一樣完全沈溺在跟一隻蒼蠅玩一樣。他在《憂鬱的概念》(The Concept of Anxiety)中寫道:「滿足的時刻,便是永恆。」
齊克果早就洞察到閒暇是創意與想像力的核心,但現今對閒暇(或稱無聊)感到恐懼,好像它是什麼多糟糕的事情一樣,對於這種思維,齊克果分享了數學家布萊斯.帕斯卡(Blaise Pascal)的名言:「就像過動症一樣,人類的所有問題都是源於無法獨自安靜地坐在房間裡。」
你應該不難想像有人可以感官過度刺激同時又覺得無聊,我們對這種感覺再熟悉不過了,儘管手機震震通知不斷,無盡的社群網路動態等著,還有沒完沒了的工作等著完成,不過你還是感到難以置信的無聊。讓我們有這種感覺的,實際上是由於情感空虛,而非無所事事。
即使在一八○○年代,齊克果也已經意識到忙碌的是一個問題。在《非此即彼:一片生命中的碎片》(《Either/Or : A Fragment of Life》)中,齊克果這樣寫道:
這種無法靜下、非得做點什麼的狀態,將人拒於探索精神世界的大門之外,這種狀態使人類與其他動物無異。有些人擁有將一切轉化為商業營運的卓越天賦,於是他把生活也當成是一種商業營運,說個笑話,這些人戀愛、結婚,欣賞一件偉大的藝術作品,跟在辦公室工作時用的是同一股熱情。拉丁語中的otium est pulvinar diaboli「閒置是惡魔的枕頭」說的沒錯;然而對於一個不感到無聊的人,魔鬼連躺在這個枕頭的時間也沒有。但有鑒於現今人們認為工作是人類必然的命運,他們認同工作而否定怠惰也是必然的。
儘管那句拉丁名言已經有二百多年之久,但其在現今世代的適切性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把閒暇和無聊的定義混淆了,而將工作提升到幾乎神聖的地步。
建立轉場的留白界線
即使意識到休息的重要性,休息的時間也不會奇蹟般的出現,尤其是當我們的工作態度就是越忙越好的時候。
因此,空出休息時間是自己的責任,或者就如方洙正(Alex Soojung–Kim Pang)所說要「守護」休息一樣:「要認真休息,首先要意識到它的重要性、為自己爭取休息的權利,在生活中騰出、捍衛休息時間」。故此,我們必須拒絕支持「新工作態度教派」的教義。
就如注意力一樣,透過建立習慣和例行公事,也可以有效地守護休息時間,免受周遭環境企圖從我們的身邊奪走休息時間。這雖然有點違反直覺,不過我們的確需要在休息上投入更多時間,以免受到工作的蠶食。特別是在家工作或對自己工作充滿熱情的人,更需要認真而主動地看待這個問題,積極地安排休息時間。
提前結束工作時間也能對效率帶來正面效益。已故著名作家厄內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採取的就是這種方式,他常常以放著沒寫完的作品來結束一天。沒做完也無妨,如果你已經清楚地知道下一步該怎樣做,那麼於翌日開始工作時便會充滿能量,不會有腦海一片空白的情況出現。
此外,這策略更能夠為你的潛意識和預設模式網路(Default Mode Network是一個與大腦各區塊有高度交互作用的大範圍網路)提供燃料,幫助提升創意、完成創作。雖然要在適當時間堅決的放下工作需要一些自律,但這個決定將會帶來極大的回報。為自己規劃一個小型的停工儀式,清楚制定一個由工作到休息的作息時間表,例如寫下一個翌日的行程表、在日記中為某一天訂定一些提醒通知,甚至只是提醒自己要為桌上的植物澆水也可以,這尤其是對於一些在家工作,沒有「通勤儀式」的人來說特別有效。
休息對於我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因此需要對此作出悉心安排和適當保護,絕對不能讓它在行程表上缺席。例如,需要為它騰出時間,就像進行會議或埋首工作時一樣。假如很多人都將工作時間視為他們的「一天」,那麼我們更加要將閒暇時光視為「一天內的另一天」,並為此爭取充足時間。
※ 本文摘自《留白時間》,原篇名為〈塞滿時間的不是努力,是恐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