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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浸寫作被質疑太孤僻,史努比心想:​​我對人過敏!

文/安.派契特;譯/鄭勝得、郭宣含

我小時候非常內向,也不是個酷嗜閱讀的人。外婆擁有許多《花生》平裝本漫畫,都是她從藥房旋轉架上買來的,像是《你受夠了,查理.布朗》(You’ve Had It, Charlie Brown)與《這一切與史努比》(All This and Snoopy)等書,完全符合我的胃口。

人們總想知道是哪些事物影響作家。我想對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來說,十二歲那年與父母展開歐洲之旅,促使他定居英國與書寫流亡主題。我在天堂鎮讀史奴比時,通常是躺在鳥盆附近的草地。機運決定了一切:在心胸開放、對世界還保有好奇心的短短幾年間,我們置身的環境、碰到的事物或偶然的發現,都會對我們帶來極大影響。

當每天早上報紙送抵家中時,我與姊姊總一起翻閱漫畫版,首先看的必是《花生》。若我像詹姆斯一樣學習拉丁語與法語,今天的我是否不一樣?是否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作家?但我學的是快樂舞蹈,日子過得也開心,部分原因是史努比為我指引了方向。即使後來年紀漸長、智慧成熟,我還是傾向來場「狗屋之旅」而不要《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吳爾芙作品)。我愛小獵犬史努比,勝過作家吳爾芙。在我成長的歲月,身上穿著史努比T恤,睡覺時蓋著史努比棉被,手裡抱著史努比玩偶。

「理論上,我哥應該是我的偶像,」奈勒斯的弟弟小雷說道,「但他拖著安全毯毀了一切……逼得我不得不另找對象,而這也讓我好奇……鄰居家的狗可以當偶像嗎?」

當然可以。

史努比有天躺著睡覺,頭放在喝水的狗碗裡。他心想:「精神科醫生會告訴你,放鬆最好的方法是身體平躺,把頭放進碗裡!」兩個月後,查理.布朗、奈勒斯、露西與謝勒德全都幸福地把頭躺進狗碗裡。我很驚訝自己沒有翻身,然後把頭放進鳥盆裡。我能理解那股追隨史努比的狂熱。我不受歡迎,而史努比卻是很酷的狗。我希望透過模仿他,能讓我變得酷一些。

這就像是查理.布朗與史努比關係的總結:笨拙的孩子靠著狗提高身價。大家都看得出來查理.布朗從史努比身上獲得許多,儘管後者經常敷衍他。但史努比得到什麼呢?我猜是忠誠吧,這是大家對於寵物性格的期待。只不過,這次當狗的是查理.布朗。這對我來說毫無問題,我樂於成為史努比的狗,畢竟我早就是他的徒弟了。史努比是一位作家,我試圖跟隨他。

我後來成為小說家,難道是因為小時候不受歡迎,因此追隨偶像史努比嗎?畢竟他擁有無比自信,看到他就讓我想起悲慘童年裡難得的快樂日子。或者,我早有預感自己會變成作家,因此對於從事同樣職業的史努比備感親切。我們很難知道前因後果,究竟是誰影響誰。我唯一肯定的是,舒茲透過史努比這個角色,讓我與其他讀者體會到想像力的重要。

史努比是一位作家

史努比不僅是一戰王牌飛行員,與紅男爵在空中激戰,他也會在法國孤寂的鄉間狂飲根汁啤酒(Root Beer),同時想像自己是一個名為「酷哥喬」(Joe Cool)的大學生。他借用查理.布朗的白手帕,化身為法國外籍軍團士兵。他更是米格魯童子軍(Beagle Scouts)的頭目,負責帶領一群黃色小鳥。他是花式溜冰員、冰球選手、太空人、網球明星,滑板運動員、拳擊手與郊區寵物,他的狗屋裡有著東方地毯、撞球桌與梵谷的畫。他不僅懂得如何做夢,更全然活在他構築的不同現實裡,讓周遭的人也看到它們。史努比聽得到支持群眾的鼓譟,就像他駕著駱駝式戰鬥機子彈呼嘯而過的聲音一樣清楚。他無懼地在這個世界冒險,之後還能回到狗屋屋頂,挺直背部坐在打字機前,開始嘗試創作,故事開頭總是「它是一個黑暗的暴風雨夜晚」。

等等,我正認真討論史努比是作家嗎?當他相信自己而去做這些事時,我是否相信他?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認同他的作家身分,也相信他,這個信念不曾改變。

我過去曾在《大西洋》(The Atlantic)雜誌發表一篇長文,一名聰明、熱情的年輕審稿編輯告訴我,使用「它」做為沒意義的虛主詞,違反了該雜誌的體例。

「你的意思是,狄更斯也不被允許寫出『它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樣的句子嗎?」

「我只是跟你說一下。」他回答。

「你不准史努比寫『它是一個黑暗的暴風雨夜晚』嗎?」

「這在《大西洋》是會被退稿的。」

談到文學,我第一次聽到《戰爭與和平》這本書是在《花生》裡,還是史努比用手指娃娃表演的六小時版本,如同我第一次聽說地景藝術家克里斯多(Christo,以「包裹」景觀聞名)的名號,也是在史努比將狗屋包覆起來時。

史努比總在狗屋屋頂奮力工作。他知道自己的缺點。他在打字機輸入:「在巴黎的那幾年,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回顧過往,她曾如此評論,『在巴黎的那幾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時光』/她回顧待在巴黎那幾年時說道,當時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史努比心想:「這還需要修改一下……」

「你越來越孤僻,你總是一個人!」一名頭髮自然捲的女孩對他說。史努比心想:「這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對人過敏!」

所有作家在職業生涯裡肯定說過相同的話。

面對挫折的必要

史努比不僅寫了小說,還將稿子寄出去。在電郵尚未發明的黑暗時代,他讓我知道待在信箱前等待編輯回信的滋味。他教會我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我會失敗。史努比收到的絕大部分是回絕信,這些信件從制式回應、輕率敷衍到殘酷拒絕都有。我之後理解如此安排的用意。史努比參與的網球比賽並非每場獲勝,他駕駛的駱駝式戰機經常布滿彈孔,但他絕不退卻。即使在他為自己想像的故事裡,他也樂於失敗。他輸了卻依然很酷,也就是說,不論成功與失敗,史努比還是他自己。我大可不必參加這兩年的愛荷華作家工作坊(Iowa Writers’ Workshop),因為《花生》教會我更多東西,它為我展示作家的一生。

首先是批判性閱讀的重要性。

查理.布朗曾對奈勒斯說:「不好意思……史努比現在不方便外出……他在讀書。」

奈勒斯回答:「狗又不識字。」

查理.布朗表示:「這很難說,他坐在那裡,拿一本書在看。」

坐在椅子上的史努比心想:「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與伏倫斯基(Count Vronsky)永遠不可能快樂的。」

史努比發揮想像力、勤奮創作、不斷重寫、形影孤單,他發現所有的好書名都被搶走了,像是《雙城記》、《人性枷鎖》、《黑暗之心》等,他動作太慢了。他寄出作品然後遭拒絕,他將這一切內化為自身的力量。

有一次,小雷按了查理.布朗家的門鈴,「請你們家的狗出來玩『追棒子』的遊戲。」

史努比走了出來,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感謝你的邀請……但我們現在沒空,因此只能回絕你,祝你順心。」

史努比教會了我,我會受到傷害,而我會克服它。他帶領我走一遍出版過程:無視評論,情緒亢奮,之後意識到興奮無法長久。

「你的出版社來信,」查理.布朗如此告訴史努比,「他們印了一本你的小說……/他們還沒賣出去……/他們說很抱歉……/你的書就此絕版了……。」

史努比知道自己還有更多事要做,還有更多書等著他寫。他教會了我:要愛自己的工作。

史努比在打字機輸入:「喬.賽樂摩尼(Joe Ceremony)個頭很小,當他進入房間時,所有人都被警告不要踩到他。」史努比此時從狗屋跌了下去,他大笑並爬回屋頂,深情地看著他的打字機。他說:「我愛死自己的作品了。」

狗界的模範

生存與創作藝術必須知道的事,我從小就從連環漫畫學到。我深受此漫畫影響,在我的大腦甚至可以發現史努比的爪印。當我無緣進入麥克道威爾文藝營(MacDowell Colony)時,我想起史努比告訴糊塗塌客的一段話:「作家需要高檔工作室根本是胡扯/作家不需要在依山傍水的地點才能創作/不少當代佳作都來自於不起眼的地方。」這段話足以讓糊塗塌客回到鳥巢打字,也讓我重回廚房書桌創作。

史努比把他的第一本書獻給糊塗塌客,「致我的摯友」。

「史努比有些令人害怕,因為他不受控制,」舒茲有次寫道,「他也有點自私,這和他自稱的不太一樣。」

沒有史努比的話,我或許還是會走上作家一途,但過程可能要靠自己辛苦摸索。我十分確定自己愛狗,但我不知道的是,我對寫作與狗的熱愛交織得如此緊密。史努比不只是我的模範,他還是我夢寐以求的寵物。透過史努比,我知道狗有自己的思想,我也將這樣的邏輯套用在所有狗身上,而牠們證明我是對的。我與許多狗共同生活過,我平等地對待牠們,甚至有幾隻比我還精明。我沒有養狗時,這個世界好像不太對勁,彷彿日子失去平衡。

「你知道我祖父說什麼嗎?」奈勒斯告訴莎莉,「他說每個孩童都該養狗……/他說沒養狗的孩子形同被剝奪權利。」對此,躺在狗屋上頭的史努比回應:「正確說法是『沒養米格魯的小孩生活不圓滿』。」

我從未將任何一隻狗取名為史努比,就像我不能把九歲生日收到的禮物小豬取名為韋伯。這對這隻小豬來說壓力太大,而且過於刻意,畢竟反覆閱讀《夏綠蒂的網》(Charlotte’s Web,另一本教導寫作的書)的我,經常想像自己是農場女孩。把狗取名為史努比根本是逼死牠,因為不論你的狗有多厲害,牠的耳朵永遠不會讓牠像直升機一樣飛起來。但我把現在養的狗取名為史帕奇,這是舒茲的小名。史帕奇的表現超乎我的預期。我在田納西州納什維爾(Nashville)和友人合開一間書店,牠會和我一起來到這裡,用後腳站立招呼客人。當然,牠擁有寫小說的才華與耐心,幸好牠從未想要創作,因為這可能占掉太多時間,導致我們關係不如以往。我發現,幸福其實很簡單,只要懷抱一隻溫暖小狗就行。

生命充滿變數,我們的人生可能和今日不同:我的父母可能不會離婚,我和姊姊初夏時可能無法待在天堂,外婆買的可能是《阿奇漫畫》(Archie)而非《花生》,而我也可能變成一個勾心鬥角只為爭取男人注意的女人。但命運與環境替我做了最好安排,令我深受一隻卡通小獵犬影響,這正是我需要的指引。

※ 本文摘自《史努比抱抱》,原篇名為〈狗屋之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