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成長歲月裡,家始終是離散的,要全家團聚,唯有在我的書裡
《彼岸》讀起來,心那麼酸,又那麼暖。
心怎麼可能不酸?四歲母離,避居美國,母女隔海卅餘載不相見,父親風流黑狗兄般,風流雲飄,經常失蹤。姊妹相依為命。
但何以不怨無恨?田威寧第一本《寧視》線索微露,有些成長中感受到的人情暖意,讓生命之樹潤澤露濕,不致枯竭。但顯然還有其他因子,也不是「我擁有召喚善意的眼睛,不知什麼叫痛與恨。」「我活出陽光普照,被認為幾乎可成為勵志書的人生。」這麼簡單的解釋。
一定還有什麼。讀《彼岸》,就更清楚了,是父親,來去如風的父親,有時帶著女兒溫良如春風,有時飄逸無蹤來去一陣風,他的性格隨意都可挑出不是的地方,但有些人格特質不得不讚譽──「父親是我見過最溫和人。」他的眼裡所有人都是好人,若做出不好的事必有難言之隱。他生性樂觀,永遠相信在黑暗中有一扇尚未打開的門可通向光明,他叮囑女兒不論如何要多幫助他人。
儘管父女相處時光不長,但耳濡目染,家教身教,相信對女兒必有正面影響。
成長路上不在場的母親呢?女兒四歲後即從記憶中消逝的母親,諸多舉止在外人眼中缺乏教養的母親,活在自我世界裡,脾氣起伏很大而執著的母親,重聚後女兒發現她有些很好的品質:「母親按自己的方式過活,不迎合別人也不傷害任何人。」「母親對人生有諸多牢騷,對生活卻沒有真正的不滿。」最值得一提的是:「她不隨便瞧不起別人,因為她比誰都知道被瞧不起的苦。」
性格若也能遺傳,母親可能無形中也影響了田威寧。她寫作,寫缺席的父母,寫不是的父母,或說寫父母的不是,但沒有批判,沒有怨懟,反而在他們身上找到好的部分而多所讚美。她先後用「以自己的步伐行走」一句形容父親與母親的際遇,只不過緣淺的他們行走的景色不同,父親是走到哪裡,風雨就到哪裡,母親走過的路,卻是路徑泥濘,腳步踉蹌,而田威寧自己,則在風雨中跋涉,走出樹林之後,抬頭看見山頭的彩虹。
這段散落在幾行之間的詞語,是詩的隱喻,父如風神雨伯帶來風帶來雨,母女則在席捲進來的風雨中辛苦奔行,尋找遮風蔽雨的可能。
說父母「以自己的步伐行走」,不只是客觀的陳述,也賦以正面的意義,田威寧這麼說:「他們是我的父母,但他們理所當然地擁有自己的人生,我從不認為這是矛盾或不應當的。」
是這樣的體諒,讓田威寧的散文維持不疾不徐的步調與平和的腔調。文化評論家南方朔曾撰文,對不少作家以家庭關係為題材,公開父母的不是,不以為然,他認為為人子女不應該批評長輩。評論者自有道德立場,但這些責怪也扣不到田威寧頭上,一如上述,她對父母的事蹟敘述或事理歸納,雖然許多不怎麼正面,但並無批評口吻。她寫自己的成長,面對自我,不可免的,必須提到成長過程,因此無法迴避父母缺席的事實。她要找回過去,才能望向未來。若為尊者諱,即無法寫作,無以交代這一路走過的淒涼月色。序文開頭這一段,點出這兩本散文集的寫作意義──我的第一本散文集《寧視》是「父親之書」,而《彼岸》則是「母親之書」。成長的年月裡,我的家庭始終是離散的,要全家聚在一起,唯有在我的書裡了。
插句話:《彼岸》有篇極好的自序,宜細品,一是文筆很好,一是從中可看出作者的寫作觀與生命觀。
田威寧擅寫人事,敘事條理分明。寫人,捕捉動態之外,也能將對方的個性稜角勾勒清楚。場景描述,或者來自短暫相處所見,或者如是我聞,再以小說筆法重建現場,這其實是《史記》筆法,畢業於中文所的她當不陌生。(不是說其成就如太史公,這種誇越今古的比擬大概只有把李白比成朱天心的胡蘭成做得到。)果然,在《彼岸》絕好的自序中,她提到史的概念:「記史心情」,史指的當然是個人的生命史,她如此分章節定綱紀:「我的生命史存在的幾個章節,皆以父親的來去作為分界,而母親的部分曾被我歸類為史前時期──只存在神話與傳說。」
雖然題材尚未全面拓展,從兩部散文作品來看,田威寧擅長於人與事的敘說,並且善於歸納分析,世間風風雨雨,清明的眼,看得透徹,看得出風的成形,雨的去向。這應該是田威寧寫作的最大本錢。
《寧視》《彼岸》宜合讀,若僅擇一,推薦《彼岸》。《彼岸》,很一般的書名,田威寧的詮釋「彼此都上岸」,讓這兩個字有更深長的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