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也青春】古道照顏色──涂豐恩談陳毓賢的《洪業傳》(兼及《杜甫》)

文/陳蕙慧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將近十年前,我曾協力策展一系列「被忽略(遺忘)的小說家」講座,當孤陋寡聞的我讀到「哈佛燕京學社」創辦人之一、編纂「哈佛燕京引得叢書」的歷史學家洪業傳記《洪業傳》深受打動,幾乎可說好幾個假日都沉浸在書中世界時,慨歎「這本書應該介紹給更多人!」「這位傳主應該讓更多的讀者認識!」,於是立刻邀請聯經出版的總編輯涂豐恩來談這本作品,好讓這位「被忽略」的學者得到更多關注。

然後⋯⋯才知道其實這本《洪業傳》(1992),在當年可是轟動史學界與歷史讀物愛好者的。

雖然隨著時間流逝,《洪業傳》漸漸淡出一般讀者視野,但它的價值在今日混亂事態叢生的時代中卻更加閃耀,聯經出版此時重新出版有其重大的意義,值得展讀。

(是的,讀這兩本書〈含《杜甫》〉我心中確實不時浮現這幾句文天祥的話:「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

本書作者陳毓賢教授形容,洪業是「有為、有守、有趣」的人,那麼詳情如何?與洪業博士有間接因緣的哈佛大學歷史學博士涂豐恩的精彩領讀摘要如下:

一、豐恩首先便指出,《洪業傳》雖然不算厚,但內涵深厚。(這句話稍嚇我一跳,我讀的是電子書,但以我的出版經驗,以及閱讀本書所費的時間,應該是挺厚的。可見讀慣大部頭論文或出版品的豐恩,視這本書的份量主要來自於質的內涵)

他表示,聯經在幾十年前(1992)即出版過《洪業傳》,由於洪業和多位大家熟悉的學者都曾共事,例如胡適,再加上他出生十九世紀末的中國,但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美國生活、工作,當時幾乎在美國學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他,因此當年《洪業傳》出版時造成很大的轟動,其後(1995)在中國出版簡體字版時也吸引了為數不少的讀者。

二、本書的作者陳毓賢教授,本身也是學文學的學者。她的先生是美國人,也學習中國文學,和洪業有頻繁的往來,她也由此而認識了洪業。

洪業當時已經有些年紀,常常談起自己的過往以及在美國的生活經驗等等,也提及遭受歧視,這些都引起陳毓賢的共鳴和興趣,於是徵求同意,以半口述歷史的方式,寫下洪業的故事。洪業答應了,不過(基於不喜受人歌功頌德)提出唯一的條件,必須在他過世後才能出版。

三、豐恩表示,聯經之所以在三十年後重新出版《洪業傳》一個重要因素是聯經在2021年10月出版了洪業代表作《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以下簡稱《杜甫傳》)。

儘管大家對杜甫都不陌生,但很少有作者會去寫他的傳記,而洪業所寫的這本《杜甫傳》十分具代表性。《杜甫傳》最初(1952)以英文寫成,成為英語世界認識杜甫的重要讀物,洪業透過傳記的形式,除了書寫詩人的生平,也將杜詩翻譯成英文,讓異國人士認識中國的詩詞。

四、豐恩提到,他在哈佛求學時,可說與洪業也有一些淵源。他指出,洪業在哈佛工作,做的是圖書館員,這是一個幕後工作,然而若沒有這些圖書館員,許多偉大的研究無法誕生。

而洪業參與的哈佛燕京圖書館,專門收入中日韓文圖書,並且引進所謂的「引得(索引index)」建置,這在沒有電腦的時代十分不得了的創舉。

而豐恩讀《洪業傳》另一個深有共鳴的原因是,他自己在哈佛畢業後,也曾在燕京圖書館工作了一年,就如同洪業寫《杜甫傳》,這也猶如一種跨時空的相接。

五、豐恩特別強調,《洪業傳》值得推薦一讀的理由之一是身為一名知識分子,在動盪飄搖的時代中如何貢獻一己之力,始終堅定職志。

洪業從十九世紀末出生 一直活到二次世界大戰後,從清代到民國成立,歷經兩次世界大戰的周折,而當洪業在哈佛工作時,也碰到多次混沌挫折不得意的時刻。1952年,他正好在寫《杜甫傳》,這也多多少少與他自己的人生經歷有關。杜甫是很有理想抱負的詩人,卻一生不得志,洪業一方面透過寫這個人的故事,抒發自己心中的憂愁,透過歷史書寫的方式找到情緒的出口。

我們回過頭去看,當年洪業創辦燕京大學,以及後來的哈佛燕京學社。燕京學社現在還存在,每年都會提供中日韓台的學者去訪問一年,可說是一個訪學獎助金十分豐厚的單位,讓學者可以到美國自由自在地做研究。

這筆資金是1920-30年代一位對中國學問有興趣的富豪捐贈的,洪業因為這樣的機緣,到哈佛當研究員,雖說洪業當時是去當研究員而非教授,這也是許多人討論的部分,認為這是否是他深感不得志的經歷之一,但從另一方面而言,這對洪業來說也是一個很幸運的工作,能夠專注在研究上,結交了許多著名學者朋友,例如余英時、胡適等。

六、除了把哈佛東亞圖書館建立起來,一直到今天,燕京圖書館還是全美,甚至整個西方世界藏書最多的圖書館,有許多重要的書在洪業的時候就已經購入,這是一項了不起的貢獻。此外,豐恩也指出,洪業作為學者,有兩個功夫十分厲害。一是他很重視原始資料,包括他在《杜甫傳》裡的資料,看中文版也許不會感受到,但要將那些詩翻譯成英文,每一個字都需要十分謹慎,而他為了寫《杜甫傳》,把杜詩每個字的意思一一釐清,是十分不得了的工程。

第二點是他將杜詩以編年的方處理,以此呈現那個時代,極為了不起。雖然歷史上有幾部講杜甫的傳記,但洪業透過各種線索,將詩人寫詩的時間點標識出來,也同時將杜甫生命中的時間軸清晰呈現,這在在顯現出一個學者的耐力和細心。

七、最後,豐恩再次強調節目一開始所闡明的,一位知識分子如何在各種頓挫中依舊保持樂觀積極,成就事業卻又不居功,正是《洪業傳》的核心精神。

他說,洪業一輩子在西方世界工作,初來乍到美國時,這裡即是一個種族歧視嚴重的地方,例如整個哈佛,包括燕京學社,都由白人男性治校,因此洪業多少感到有志難伸之處,但也因此,他很重視如何跨文化的對話,也一直主動地在做各種嘗試。

這一點,在《杜甫傳》中有一段話最能表達他的心境。洪業寫道——很多人想知道杜甫到底是西方的誰或誰(莎士比亞或波特萊爾),可他說,其實都是也都不是,因為杜甫身上有許多不同面向。

要知道,如果是一個單純於中國文學環境生長出的學者,也許不會去思考這樣的問題,但正因為他有在西方工作的經驗,因此能敏銳地察覺,像杜甫這位偉大的詩人,要怎麼在西方世界讓大家了解他的重要性。而這一點,一方面來自他細膩的治學功夫,另一方面是他跨越東西方的眼界,而這又同時凸顯了洪業做為那個時代學者的個性。

聽豐恩談論《洪業傳》及《杜甫傳》的要點,很難不興起景仰與嚮往之心,或者說,那股在讀了這兩本著作之時的強烈的景仰與嚮往之心,更加灼熱了。

我自己的閱讀過程中非常享受陳毓賢教授活潑生動的文筆,直見傳主的人格精神與靈魂。我讀《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深深為洪業的治學功夫及文字魅力傾倒。從這兩本書,我得到了身處大變動時代,保持自己軸心不變的力量。

更多精彩內容,歡迎收聽本集的「經典也青春」,聯經出版總編輯涂豐恩談陳毓賢的《洪業傳》。

IC之音竹科廣播播出時間:週四上午8:15(首播)、週日下午14:00(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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