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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去,不然我就殺掉他們。」熟悉聲音在女孩心裡反覆播放

文/陳俞蒨

早晨,教室裡講台上戴著金屬方框眼鏡的老師,正急速地趕著課,可望著底下幾個沉浸在文字酣夢中的孩子,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即撇過頭在黑板上抄寫重點。

這時,一隻細白蒼瘦的小手從人群中伸了出來,小女孩有些畏縮地問:「老師,我可以去廁所嗎?」

「嗯。」老師看也沒看一眼便回。

尋得老師同意後,女孩欣然地小跑步往門外走去,可這時,她突然意識到什麼,猶豫了一下,接著看向手中緊攥著的衛生紙,然後迅速地將它塞到褲子的口袋裡,轉身回去位子上。

「你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了?」老師疑惑地問。

「我忘記拿衛生紙了⋯⋯」女孩尷尬地回答。

老師開口,聲音充滿無奈:「你喔,就是冒冒失失,神經還那麼大條!」女孩聽到這話,頓了一下,隨即又傻笑地歪愣著頭,蹦蹦跳跳地走出教室,朝廁所方向走去。

在那短暫的路程中,女孩雖然往前走,但又時不時地往回踏一步;往前走、往回踏、再往前走⋯⋯像是個小小的踢踏舞者,重複著自己的步伐,完美地核對拍子。

陽光輕灑在微棕髮絲上,隨著踏步略微浮動,看起來是那樣的,唯美。

***

也許在別人看來,女孩只是想拖延回去上課的時間,但誰也不知道,在她那雙瞳眸中,恐懼把瞳孔漆上多麼明亮的黑色,明亮到,絕望被反射得如此耀眼。

「走回去,不然我就殺掉他們。」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女孩心裡不停歇地播放。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明明沒有說話,明明不想那樣做,卻還是沒辦法控制那個聲音讓它消失?」女孩望向不遠處洗手台上的鏡子,小小聲地問。

恐懼、顫抖、百思不解的雜亂思想在此刻衝撞在一起,但即便是這樣,女孩依舊來來回回不斷踏著步,盡可能地保持沉著的步伐,朝廁所前進。

***

上述故事裡,那個備受威脅的女孩,就是我。

「其實我很害怕,害怕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因為自己沒好好聽話,沒有去做重複的事才導致的。

「我害怕我在乎的人真的因為我的不妥協而受傷,所以我只能不停地重複,不停地用弱不禁風的力量去反駁,可結果,卻是得到心力交瘁的折磨與不安。

「用假笑來面對別人,用傻笑來化解氣氛,用重複來解決掉恐懼。其實我不期待,不期待那假裝沉著或安然無恙的專業反應能得到喝采,我只是卑微地希望:那個聲音能夠消失而已⋯⋯」

記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是在國小二年級時。

我看著我已經關上的門,卻無法阻止自己再去重複地開門、關門、開門、關門⋯⋯又或者已經洗好的手,卻還要再洗上三遍,我才能勉強離開。

但我真正開始正視問題,是我在學校廁所的隔間裡,靜靜看著眼前那扇門沉思時。因為在幾秒前,我才好不容易結束無止境地重複開、關門的動作,當時明明自己已經覺得很疲乏,身體卻好像被操控著。

那時,我深刻感受到自己最近的反常,不僅常跟內心起衝突,反駁自己的話,還變得很容易生氣和煩躁,對很多事都沒有耐心,更時常無法控制自己做該做的事,而是重複去做已經完成的事情,只為消除那些莫名的恐懼與罪惡感。

不過,面對這樣的窘境,我默默地安慰自己,或許是因為季節更換,所以腦袋瓜出了點障礙轉不過來,待時間久了,就會好了等等。

可這樣的威脅並沒有因為我的自我安慰而消失,反而變本加厲地指使我去做更多我不想做的事,且出現的機率更加頻繁,導致我無時無刻都得跟自己「自言自語」。

起初,我還能假裝沒聽到,不把它放在心上。嘗試用抹去記憶的方式來化解這個聲音,可後來我發現它愈發地占據我的心裡,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機關,它不斷出聲,但我卻找不到關掉它的按鍵一樣。

爾後,我便活在這樣的夢魘之下,久久不能解脫。

隨著時間的過去,我才發現:冬季已經過了一半,但我還是未見好轉。

我緊抓著腦袋,努力地想找出原因,卻是一丁點的頭緒也沒有。

因為這心魔是有一天悄然出現,又隨即消失,淺到一開始我根本毫無危機意識,我不知曉它的侵入,畢竟人一天的想法有幾千個,要去留意一個微不足道的訊息,實在太難了。

但等到我發現自己慢慢地聽從它的話,也漸漸沒有反抗的力量時,我才真正感受到:「來不及了,像深陷泥沼之中,我想逃,也逃不掉。」

***

其實在小學二年級的年紀,遇到這種事情,理應去求救,可我沒有,我對誰都沒說。

因為我害怕說出來,輕則被當成怪人,重則被送進醫院或實驗室研究,從此再也無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而且,如果我告訴我的家人或朋友,在我內心裡有人不停地詛咒他們死去或褻瀆神明,他們會做何感想?是痛罵我一頓,還是笑著跟我說「別鬧了」?

當時,我只知道我想救我所愛的人,不想因為我不去重複行為而造成他們有一方死去或受傷。

因為如果真的發生了,我鐵定會非常自責和愧疚,會想著:「明明當時去做就不會有這種事了,為什麼我不做?都是因為我⋯⋯」

所以,即便知道那樣不對,我仍舊選擇相信那個心魔的話,也因為自己的一再縱容,讓那道心魔茁壯成長,吞噬掉愈來愈多的自我。

我好像迷失了。

有時候,我不知道在講話的是我,還是那個心魔。

※ 本文摘自《我的強迫症》,原篇名為〈初次見面,心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