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學生對教授的愛,近似於病患與心理諮商師

文/阿米亞.斯里尼瓦桑;譯/聞翊均

蓋洛普對其學生所提出的性騷擾投訴,做出了正式回應。她引述佛洛伊德的移情概念,也就是患者傾向於無意識的把自己童年時期,對重要人物(通常是家長)的感受,投射到心理分析師(analyst)身上。

這種移情帶來的結果,通常就是佛洛伊德所謂的移情愛(transference-love)。患者會在移情愛中,把他們奉獻、迷戀和渴望取悅的對象,從孩童時期的父母轉移成分析師。

蓋洛普說:「在我們與真正能帶來改變的老師建立關係時,移情是不可能避免的。」換句話說,愛上我們的老師,是教學順利進展的象徵。

或許事實真是如此。我們之中有許多人,是因為一些老師激發了我們的新慾望和需求,最後才會成為教授。身為教書的人,我覺得老師們很可能會意識到,除了被我們激發這一類慾望的學生,會出現類似移情的狀況之外,那些體驗到教學權威的學生,也會出現類似情況,他們會表現得好像這種權威對他們的獨立性,帶來了致命的攻擊,並因此產生極高的敵意而非崇拜。

即便如此,蓋洛普仍舊忽略了佛洛伊德的另一個堅持:分析師絕對不准與被分析者建立戀愛關係或性關係。

正如一位讀者所說,對佛洛伊德而言,分析師雖然會做出回應,但不會以同樣的情緒回應。也就是說,分析師不可以對患者做出愛或敵意的回應,也不能利用移情作用,來滿足他們自己的情感或身體(佛洛伊德提出一個對分析師來說,很有幫助的提醒:「病人墜入愛河,是因為分析情境誘導出的感情,而不是因為分析師的個人魅力。」)。

佛洛伊德說,分析師該做的就是,把移情關係當作治療的工具。技巧純熟的分析師在運用移情作用做治療時,可以把患者的注意力引導到正在產生作用的移情本身;分析師可以「說服」患者,讓患者覺得移情感受只不過是受壓抑之情緒的投射罷了。我等一下會再回頭討論這個論述的歧義性。

佛洛伊德說:「如此一來,移情作用就會從最強大的抵抗武器,轉變成分析治療的最佳工具⋯⋯這是分析技術中最困難、也最重要的一部分。」

若教授要對學生的移情愛做出反應,但不是以同樣的情感的回應,而是在教學過程中善用移情作用的話,應該怎麼做?依照推斷,教授在回應時,應該要說服學生,對方對他的渴望只是一種投射,學生真正渴望的根本不是教授,而是他代表的事物。

讓我們從佛洛伊德的論述,轉換到柏拉圖。教師必須把學生產生情慾能量的對象,從自己身上轉移到正確的目標上──知識、真理、理解。

人們在為教授與學生的性關係辯護時,除了會引用佛洛伊德的論述外,也會以柏拉圖的觀點借鏡,但柏拉圖並沒有和他的老師蘇格拉底(Socrates)上床。事實上,柏拉圖在《理想國》(Res Publica)中記錄,蘇格拉底曾說過,如果哲學家與他們正在教育的年輕男孩,想以「正確的方式愛和被愛」,那他們之間的關係絕對不能涉及性愉悅。

這等於是在說,把學生的情慾能量吸收到自己身上的都是壞老師。正如佛洛伊德所說,若是一名好老師,無論他多麼珍視愛人這件事,他都必須更加珍視能夠幫助學生的機會。

佛洛伊德說,分析師必須說服患者,其移情感受不是對分析師的真實感受,只是一種投射而已,我們該如何看待這種論述的歧義性?這段論述指的是分析師必須揭露真相嗎?又或者,分析師應該說服患者相信謊言?佛洛伊德的回答介於兩者之間。

病人的移情確實是受壓抑之情感的投射之一,使患者把治療師當作一種象徵在愛。但佛洛伊德說,這種投射並不會使病人的愛變得比較不真誠,因為投射其實是每一種愛都包含的必要性質。

佛洛伊德表示:「移情愛的自由度也許比日常生活中的愛還更低一些⋯⋯移情愛對嬰兒模式的依賴性較高、適應性較差、可修改程度較低,但也僅此而已,這樣的差異並不重要。」

所以,或許學生對教授的愛也是一樣的道理。我們可以說,她是真的愛上了教授所代表的事物,而不是教授本身,但是,這世上有誰不是以這種方式墜入愛河?法國意識流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就說:「我們墜入愛河,是因為一個微笑、一個眼神、一個依靠,光是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接著,在無比漫長的希望或悲傷中,我們捏造出一個人、塑造出一個角色。」

這麼看來,學生對教授的迷戀,以及其他人對任何人的迷戀之間,差異應該在於程度,而不是類別。師生戀的問題不在於他們無法建立真正的戀愛關係,有許多教授都和以前的學生結婚(師生戀擁護者經常把這件事拿出來炫耀,好似我們都身處於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的喜劇中,結婚必定會有好結局一樣)。

但是,正如佛洛伊德所指出,問題不在於學生與教師能否在教育環境中實踐真正的浪漫愛情,而在於能否實踐真正的教學。

或者,讓我們換一種說法,問題在於老師應該以老師的身分,對學生表現出哪一種愛。非裔女權作家胡克斯在一九九九年的文章〈擁抱自由〉(Embracing Freedom)中,要求老師捫心自問:「我要如何愛我在這些教室裡看到的陌生人?」胡克斯指的愛並不是戀人之間,具有排他性、嫉妒性、二元性的愛,而是一種更疏遠、更受控制、對他人和世界都更開放的愛。

這樣的愛,同樣是愛。

※ 本文摘自《性的正義》,原篇名為〈學生對教授的愛,類似於病患與心理分析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