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麼不能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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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不能殺人?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有時生活裡某些看似不怎麼相關的物事會相互扣連,但得要等到事過境遷回頭張望,才會看出箇中牽連。以下即為一例。

FIX》改編的影集《滴水的推理書屋》在2022年8月6日正式開播,開播前有些宣傳活動,不知怎的都把完全沒參與改編過程的原作者找了去,於是俺莫名參加了好幾場講座。這些講座都有主持人提問、有編劇或導演一起出席,進行方式就是各自回答問題或相互補充,那些問題大多是創作過程裡就想過的,或者由此延伸,所以俺預料不會太難對付──事實證明大多數問題的確不算麻煩,不過也因第一場講座就遇上一個很麻煩的大哉問,讓後續所有問題看起來都不怎麼麻煩。

那個問題問到俺的「正義觀」。麻煩的原因不是俺沒想過這事,而是這事很難三言兩語簡單說明。

提到「正義」,討論的常有兩個方面:一是分配的正義,例如資源的分配、權力的分配、財務的分配等等;另一是應報的正義,大致可以想像成甲對乙做了某件事,基於正義,乙因而有資格對甲做另一件事。也就是說,討論正義,與人類群體生活有關,倘若有個環境裡只有甲一個人獨自生活,沒有和任何人產生關聯互動,討論正義的意義就不大。

現代文明社會很少有人能完全離群索居,就算遠離人群生活,日常可能還是得用上來自他者生產製造的各式工具。在這種情況下,正義自然需要被討論,可是每個人的正義標準就算接近一個近似值,仍然各自相異,更別提有部分人離那個近似值可能很遠。「甲對乙做了某件事,甲的應報就是讓乙對甲也做同一件事」這種規矩其實太過粗糙,當中有太多可議的變數,而社會結構和生活樣態越複雜,變數就會越多。也因為影響罪行或被罪行影響的變數太多,因罪制罰的法律規範就不可能讓人人滿意。

早年寫故事時俺可能會刻意不讓惡者受罰──故事會在某些層面反應現實,而俺認為沒必要矯飾這個情況。現在俺的想法比較不同──故事是為了討論某個主題寫的,角色命運如何會與主題有關,在這個前提下,讓惡者吃些苦頭沒什麼問題。

是故,俺的「正義觀」在故事裡大抵視主題決定,有時會動用私刑執行正義,但在現實中俺不同意私刑正義,因為這等同於有人依循私己標準量罪定罰並且執刑;現實裡俺傾向讓惡者按照罪行依相關法條經司法程序判刑,這也是寫《FIX》的部分初衷。

幾天之後,俺看了由日本作家伊坂幸太郎小說《瓢蟲》(マリアビートル)改編的好萊塢電影《子彈列車》(Bullet Train),電影相當有趣,看完之後想起原作已經是十年前讀的了,系列前作《蚱蜢》(グラスホッパー)讀的時間更早,於是把這兩本書和系列第三作《螳螂》(AX アックス)的電子版都買了,從頭讀了一遍──《螳螂》的書末解說是俺前幾年寫的,印象還深,前兩本的細節都已忘了許多。

重讀這幾本不只因為電影,也因為俺想起《瓢蟲》當中有個角色反覆提出一個問題。

伊坂的這幾本書雖是系列作,不過出版時間隔得蠻遠:《蚱蜢》原文在2004年出版,《瓢蟲》是2010年,《螳螂》遲至2017年。前兩本都是多線進行的長篇,第三本則是短篇連作;前兩本的連結較深,有好幾個《蚱蜢》裡的角色也在《瓢蟲》出現,《螳螂》相對比較獨立,多數與前作相關的角色只在對話裡被提及,真正出場的很少。三書連在一起讀有其樂趣,不過只讀其中一本或不按順序也沒什麼問題。

瓢蟲》當中被反覆提及的問題是「人為什麼不能殺人?」──有意思的是,這系列作品的主要角色幾乎都是殺手。在主要角色操持非法取人性命以掙錢維生的故事裡提出這個問題,自然出現某種奇妙的趣味,而伊坂也在某次訪談中談過,寫《瓢蟲》時,他的確在思索這個問題。

從伊坂早年的作品來看,他並不排斥在作品中使用私刑正義──讀者只能看見角色在故事裡展現的善惡作為,倘若在故事裡無法循法律途徑解決,那麼直接動手理論上大多數人都不會反感。不過《瓢蟲》中有一個角色指出更具體的面向:如果可以隨意殺人,那麼經濟活動就難以存續,社會會因而瓦解,所以國家必須如此規定。

這個說法不算全面,不過放在那個故事裡已經足夠,而伊坂向來能在自己的故事裡構築出自成一格的道理;只是現在回頭重讀,除了發現不夠全面、「社會」和「國家」的概念有點混用之外,還讀出另一個伊坂自己或許並沒注意到的東西。

在這三本小說裡活動的主要角色當中,都有一個或數個的行事動機與「家庭」有關──將與家庭成員的感情或維繫家庭的羈絆設定成角色行事動機,這做法十分常見,很合理,也很容易讓讀者理解,所以伊坂做這些設定時可能沒有多想。但這個設定其實就可以回答「人為什麼不能殺人?」的問題。

「家庭」是組成社會的最小單位,殺人會破壞這個單位──不僅是經濟活動,「殺人」這行為會使所有成社會的聯繫都無法穩定,所以就算沒有法律規定,這行為也容易被約定俗成地禁止。

瓢蟲》裡解答這問題的角色同時說到,其實搬出「殺人」只是一個動搖被詢問者的說法,因為問「為什麼不能打人?」「為什麼不能拿別人的東西?」等等問題,意思是一樣的;一個人生活在人類社會當中,被禁止的事情很多,取人性命只是其中之一,只是這事攸關生死,問出來比較有震撼力、容易讓人思緒混亂。

當然,社會單位的大小(例如家庭、班級、學校)或者政府組織的形式(例如專制或民主),會產生不同的規範,而這些規範不見得都符合制定原意(例如專制政權的法律可能立基於鞏固政權)。但理論上人類社會當中的規範,原意都在維持社會穩定,讓社會裡的每個人可以在互助而非相殘的狀況下生活。

於是因為看了電影,所以重讀了三本伊坂小說之後,俺讀到了俺在看電影之前座談會上回答的答案。

以後再遇到這種問題,就直接回答「去讀伊坂的『殺手系列』」好了(不對!)。

伊坂啊啊啊:

  1. 【WAITING:上山頭,拚書影】電影《子彈列車》既忠於原著《瓢蟲》,卻也是一則幾乎相反的故事
  2. 愈深刻重要的事,愈要愉快爽朗地訴說──臥斧X冬陽對談伊坂幸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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