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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羞辱,為什麼我們記憶力好得這麼可怕?

文/ 杜威.德拉伊斯瑪(Douwe Draaisma);譯/ 張朝霞

十四歲左右時,我經常代表列瓦頓(Leeuwarden)基督教中學參加校際跳棋賽。雖然棋術不是特別好,也談不上什麼專業技巧或天份,但我依舊很熱中此道。參加跳棋俱樂部的人,在第一堂課上就會被警告要小心起手圈套,我卻置若罔聞,從此落得動輒得咎。校隊中,棋藝最高的是約翰.凱佩爾,第一盤棋都由他負責,水準僅次於他的棋手下第二盤,以此類推,最差的人下最後一盤。

有一次,我們對上同小鎮的更高年級學校。該校的頭號棋手名叫哈姆.魏斯瑪,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已是弗里斯蘭省(Friesland)響噹噹的傳奇人物。比賽開始前,隊長將我們召集在一起,因為他想到一個戰術。「這個魏斯瑪太強了,」他說。「用我們最棒的棋手跟他對陣太可惜,因為任何人都都會輸給他。讓約翰跟他們的第二棋手下會比較好。」

我們順著他的思路往下想。「但是這樣的話,那個人,嗯……」某個人開口說話了,而他不用說完,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了。五、六個人同時轉頭看向我,霎時我的臉漲得通紅,點頭示意明白,然後乖乖坐到第一棋手的位置上。

受辱經驗持久保鮮的正面意義

對於羞辱,為什麼我們就是記憶力好得這麼可怕?

問某人是否記得某個讓他覺得羞辱的時刻,你可能會聽到一個非常生動而具體的答案,彷彿他一直保留著這種事的專門紀錄。羞辱是用永不褪色的墨水書寫的,絕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消退。即使我們老去,它們也會如影隨形,讓事件宛如定格在我們的生活中。

德國著名心理學家威廉.馮特在八十八歲那年寫了一本自傳《經歷與所知》(Erlebtes und Erkanntes)。他清清楚楚記得念小學頭幾年裡被同班同學欺負的情形。然後是中學時,他記得有個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對他大吼,說受高等教育的父母(馮特來自牧師與學者家庭)生的孩子也不是個個都能成材,還說也許郵差的工作最適合馮特。七十五年過去了,馮特仍記得這件事,清晰如昨日。

第一章裡提過,瓦格納曾對自身記憶進行長達六年的日記研究。之後,他對那些令他特別不快的事件(他本人是最主要當事人,並稱之為自己「最嚴重的罪過」)相關回憶做了個很特別的分析。所謂「特別令人不快」的事件,是指讓人面紅耳赤、覺得自我形象公然受損之類的恥辱。

在這場實驗研究中,瓦格納四年間記下一千六百零五件事,當中有十一件落入這令人難堪的類別。在一篇日記中,瓦格納寫到他曾傲慢地斥責一位將車停在他家門口的婦女,後來才知道原來她是領有特別駕照的殘障人士,前來拜訪他的鄰居。

這一類記憶經證實比其他任何類型的記憶更容易被喚起,例如與它相反的記憶,即令人特別開心的記憶(瓦格納本人是主要當事人),以及另一種特別不快的記憶(瓦格納並非事件主要當事人)。儘管一般來說,瓦格納忘記不快的事比忘記快樂的事來得快,但那些最令人不開心的記憶似乎已被精心保存了下來。

瓦格納以為,我們之所以清楚銘記這類事件,是因為我們需要前車之鑑來提升自我形象,而我們的記憶也特別擅長儲存這些最跟自我形象過不去的事,藉此確保它不會與現實偏離太遠。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最嚴重的罪過」與蒙羞的體驗,具有一種不為人知的作用力。後者有時具有一種長年保鮮的效力,威力一如當年。有些受辱經驗,不只損害自我形象,甚至令我們的生活發生巨變,而且從此在記憶中安家落戶。但即使是那些我們在回顧人生時不覺特別刺眼的受辱記憶,也具有一些特性。

在羞辱的記憶中看到自己

當人們描述過去的受辱經歷時,其情之深切,彷彿事件是以實況狀態儲存在記憶中,一一完整重現:「那傢伙沒敲門就闖進來,一屁股坐到我的書桌邊上。我現在還能看到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開口跟我說……」這種記憶讓人想到電影剛問世的時代,沒什麼剪接技巧幫助讓電影更精彩。在這裡,時間可能為這些較不重大的記憶增添了形體與意義,將受辱體驗透過記憶這台放映機,像盧米埃兄弟製作的早期電影短片一樣播映出來。

受辱體驗獨有的特殊時間尺度,也會讓人屢試不爽再三重新經歷同樣的生理反應。我親眼看過老人家在談起七十多年前所受的侮辱時,依然激動得面紅耳赤。即使過了半個多世紀,想起以前受的屈辱,人們還會氣得渾身發抖,或忿忿捶打椅子的扶手。而當說起過去讓人非常羞愧難堪的事時,你也會窘得忍不住想再捂上眼睛,或轉開臉、迴避他人的目光。

關於受辱記憶,還有一個奇特的現象,那就是:回想那段經歷時,你可以看到自己。你會看到自己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到自己極力掩飾受傷的情感;你會看到其他人臉上的幸災樂禍,或憐憫同情的神情。這一切彷彿你不是暗自記下當時的情景,而是該場景中的表演者之一。回想當年屈辱地迎戰對方最強勁的棋手時,我仍能清楚看到自己點點頭、向第一盤棋位置走去的情景。當馮特想起那個老師輕蔑地提供他職業生涯建議時,一定也看見自己坐在課桌前的樣子。任何自覺受到侮辱的人,都會馬上以旁觀者的角色看到自已。

這或許也可以解釋為何這一類記憶總是如此栩栩如生。身為當事人,你親歷了尷尬、憤怒和混亂等情緒,原汁原味地銘記在心。但在同時,整個事件也被當成一個外部事件儲存下來,記下其他人(或至少,你自以為如此)在事發時對你的看法。所有相關細節都有個副本:在一份檔案裡,儲存的是那份屈辱感;在另一份檔案裡,則是那個最差勁棋手坐定第一盤棋前的畫面。

※ 本文摘自《記憶的風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