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小說裡真正的反派巨大到無可違逆:《界線》
Photo Credit: Wiki

這部小說裡真正的反派巨大到無可違逆:《界線》

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中山七里的小說《界線》(境界線)有個奇妙的特色。

界線》的主角是刑警笘篠,故事裡有幾起死亡案件,表面上看來是個推理故事,而且它的確也屬於中山七里的「宮城縣警系列」(宮城県警シリーズ),笘篠在前作《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護られなかった者たちへ)中初次登場,《界線》是這系列的第二部作品。

倘若單純以推理小說的角度來看,或許會覺得《界線》不算太精采,至少比不上前作那麼有現實悲涼的震撼力道;不過換個角度看,這或許是因為中山七里寫《界線》的真正目的,不在呈現一個難解的謎團。

以內容提及的時間來看,《界線》的故事接續《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之後發生,一樣在2018年。2011年重創日本東北的「311大地震」已經過去七年,重建尚未完成,但因2020年的東京奧運之故,許多資源都已從災區轉往東京(《界線》原文初版於2020年,想來中山七里創作時,肯定沒料到東京奧運後來因為疫情之故延後了大約一年)。故事開始時,有人在海濱發現一具女屍,該處並不是笘篠的轄區,但他仍接到通知,原因是女屍身上的證件顯示,她是笘篠的妻子。

311大地震毀了笘篠的房子,當天在家裡的妻子及兒子七年來都生死未卜──合理推測自然是已經殞命,但因沒找到遺體,所以笘篠心中一直沒能放下希望。海濱的女屍並非死亡七年的遺骸,而是剛死不久的屍體,笘篠因而相當疑惑──假若妻子當年並未罹難,為何七年來毫無音訊?笘篠去看了屍體,發現死亡的女子證件上雖是妻子的名字,但並不是他的妻子。

不久之後,另一名男子屍體被人發現,屍體遭到損毀,明顯是遭到殺害。警方根據男子身上證件通知親屬,但男子的妻子前來認屍之後,表明男子並非自己的丈夫。

在還沒確認兩樁死亡事件之間有沒有關聯時,兩名死者之間已經出現了共同點,指向有人在地震之後販售失蹤者的個人資料,讓人冒用身分繼續生活。

事實上,根據2019年日本警察廳的統計,因311地震罹難及失蹤的人數超過一萬八千人,其中小說裡笘篠所在的宮城縣就占了六成,接近一萬一千人。在這一萬八千多人裡,有大約一萬六千人確認死亡,剩下兩千多人尚未尋獲。倘若笘篠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他的妻兒就在這兩千多人當中;兩千多人的個資不算少,極有可能被有心人士利用,所以偵查的重點會是這兩名死者為何冒用他人身分?為何死亡(尤其男子肯定是他殺)?以及究竟是誰在提供失蹤者的身分證明?

從這個角度看,《界線》的案子其實蠻複雜的,讀完會覺得不夠精采,原因約莫在偵辦初期雖然繞來繞去,但最後解決的時候倒不怎麼令人意外──相較之下,《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因為有個連續犯案的凶手,所以偵查過程和結局都比較具有「推理小說」刻板印象裡該有的驚奇感覺。

界線》和《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都用了不少篇幅講犯罪者的狀況,增強犯案動機,也讓讀者理解他們的選擇;不過《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在這方面比《界線》更佔優勢,更容易讓讀者感受到衝擊。

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著重在討論日本的「生活保護制度」,凶手、受害者,以及行凶動機,全都和這個制度有關。這並不是因為311震災才制定的福利制度,讀《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時會覺得中山七里把場景放在災後的宮城縣,為的是利用災後地區的狀況凸顯這個制度實行的情形,特別是這個制度「應當要保護卻沒能保護」的人遭遇什麼狀況。故事裡不知如何填寫相關表單、或者提出申請卻一再被退件,又或者以「不想麻煩別人」之類理由拒絕接受協助、寧可自己依靠吃贈品面紙果腹的老年人景況,只要是日常接觸過長輩的讀者,都很容易感同身受地覺得鼻酸。

而《界線》裡與犯罪者、受害者,甚至笘篠自己都有關聯的,是311大地震。雖然讀者可能看過相關影片或照片,中山七里的幾段描寫(例如某角色在獄中遇上地震的經過,或者另一個角色眼睜睜看著小女孩被水沖走的無力感)也很到位,只是這畢竟不像《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裡老年人的遭遇那麼容易讓讀者從己身經驗生出想像。

此外,《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的凶手心態很好懂,《界線》裡的犯罪者心態轉折就相對微妙很多。中山七里已經寫了不少,但或許該寫得更多一點──只是這麼做也得考慮會否拖慢故事進行的節奏。

話說回來,前述「奇妙的特色」,也來自311大地震。

311大地震和「生活保護制度」不同,它不是人為制定的條款,沒有被修正補救的可能,不會被經辦人的心態影響,無法預期、不可違逆,遇上之後,連要怨怪都找不到具體的對象。一次衝擊,就會讓某些角色對人生的一切改觀,而衝擊過後的殘破不只表現在建物上,也滲入生活的各個層面,以及每個倖存者的心裡。某方面說來,311大地震幾乎可以算是《界線》裡最主要的反派角色,彷彿某些陰謀論裡的混世魔頭,蘊釀了又深又遠、讓所有人都身陷其中的恐怖計劃。

是故,《界線》用推理小說的方式開展故事,但中山七里寫《界線》的真正目的,是試圖討論311大地震摧毀了什麼、扭曲了什麼,以及震災之後,人們如何歪斜地繼續生活、設法導正,以及重新找到自我。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天災之後:

  1. 每個人都拚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只是命運讓某些保護成了犯罪
  2. 地震過後,「絆」讓人們聚集,成為重要而溫暖的安全網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