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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教人難以置信的事,卻經常被孤獨的人碰上

文/郭強生

高中時的他,日子過得還更像一個大學生。

讀的是校風開放與學生臭屁同樣出了名的高中,在當年是全台唯一的一所「國立的」中學,校園之大沒有一所高中能比,他們當時對外最愛炫耀的就是那句:「我們擁有全國最大的一片天空。」

那片天空確實讓他胡亂做了幾年的作家夢。高三模擬考在即,他竟還能瀟灑地跑去看第二屆金馬國際影展的楚浮專題。

同屆一千多人,當年還沒有招收女生,到了大學聯考填志願的時候,選擇報考乙組(文史)的總共就只有,區區三十一名。

那年頭男生選組要不理工要不醫農,退而求其次也該是法商,連同他在內的這三十一條好漢,究竟是無懼於那個年代的社會觀感,還是對未來出路的薪資懸殊毫無概念?

他想,自己大概是屬於後者。

沒有想要挑戰什麼,只不過當時已在聯副發表了兩篇小說,正在寫作的興頭上。愛好文藝的父母並沒有阻攔,只說:你將來得想辦法養活得了自己。對一個十七歲少年來說,這樣的一句話應該是過於抽象,說了也等於沒說。

他還想不到那麼遠。

當年是先填志願再考試,全國幾百個乙組科系,他總共就只填了二十四個。這樣一意孤行,讓人為他捏把冷汗。

這樣才叫「志願」吧?他反問:不喜歡的學校、不想念的科系,又為什麼要填呢?

高中過得夠任性,以為大學會是一個更廣闊世界的開始,會有更多的青春旖旎與逍遙,卻發現周遭的同學非常腳踏實地,嗅不到任何風花雪月。

第一學府果然不同,哪像他考進私大的高中同學,忙的是打麻將和泡妞。

然而大家似乎又太一本正經了些。他從高中養成了那種慢半拍調性,悶悶緩緩地,可以只為了想一篇小說的篇名,花一、兩個小時獨坐在操場邊的涼椅上。可現在,偌大的校園卻無法提供他安心沉思的角落,萬一被同學撞見問在幹嘛,他會不知該怎麼回答。

作家夢本就是一件難以與人分享的事,更不用說,萬一對方是那種會同意「作家都太多愁善感」的正常人?

大一印象中就這樣飄飄忽忽過去。除了那個稍縱即逝的學姐,沒有什麼特別讓人意外的插曲。

許多年後,他才聽上一屆另一位學姐說起,系上男生少,直屬若分到的是學弟都特別教人興奮。但是他的直屬學姐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拘謹,雖然從頭到尾都笑容可掬,可是離興奮還有一大段距離。

新生訓練的前一天,直屬學姐在校門口跟他約見。

留著一頭半長不長的直髮,身穿一件白襯衫與米色 A 字裙,雲林還是嘉義女中的,面色素淨到近乎蠟黃。以為學姐會跟他分享一些系上的趣事,或是學校附近有些什麼好吃的小館,沒想到她只是交代了一些註冊與選課的事項,他們的會面就結束了。

開學後也沒有再聯絡。直到下學期開學他才聽說,學期末時,有天晚上學姐在宿舍裡突然行為怪異,在床上不停地跳躍,開心地叫喊著沒人懂得的胡言亂語。

(「你學姐精神失常了──」班上住宿舍的女生跑來告知:「她說自己是菩薩──」)

沙特在《嘔吐》中寫過這麼一句話:「那些教人難以置信的事,卻經常被孤獨的人碰上。」

他的大學生涯一開始,就由這位因身心失調而休學的學姐為他揭開序幕。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沒有太震驚,因為自己也仍在適應這個既不浪漫也不自由的新環境。

每天只是按表操課,大一必修學分多得讓人無法喘息。每逢週三,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一整天滿堂,他連在高三時都沒活得這麼緊張。英文作文課的老師每堂小考,考的還是那種高中文法選擇題。另一位教文學作品讀法的老師,每次來上課時都明顯地帶著幾分酒意,後來還得要同學去老師家提醒上課了。將近一百二十個學生,必須分成兩班之外,還有十組按學號分出的小班會話聽講翻譯,任課老師五花八門,完全得看運氣分到了誰的班上。

要等到他大四時,學姐才終於復學。他跟她打招呼,顯然對方已記不得他是誰,禮貌的笑容中仍透露著一絲僵滯。

他向另外那一位羨慕可以帶到學弟的學姐打聽:我的直屬,她後來好嗎?有順利畢業嗎?這位學姐的反應滿是訝異:「有嗎?我們班上有這樣一位同學?」

那個寫作的夢想在大學四年不斷咬囓著他。原以為成了白先勇、王文興的學弟,等著他的會是如同當年《現代文學》創刊般的一場盛會。當發現一切並非如他所想,感覺就像突然一陣大浪襲來,溺水的預感沒有讓他恐懼,而是心有不甘:難道就這樣滅頂了?

殊不知,那只是寫作這條路上的入門考驗而已。

就算比他還孤僻的大學生,都不可能不注意到那個當下,時代正在悄悄改變。

大學附近的人行地下道裡,開始出現專賣大陸禁書的擺攤,巴金魯迅錢鍾書馬克思,過去從小到大不能提的名字,現在就這樣明目張膽開始販售。原本以為用不了幾天就會被取締送往綠島,如果這不叫顛覆判亂罪的話,什麼叫做顛覆判亂?

沒想到卻無風無雨,那攤子一擺就是好幾年過去,直到他出國前都還在。

(怎麼會有電視劇在演,民國七十幾年還有警總上門查扣匪書啦?)

才不過幾年前的斷交亡國感已經淡了,那些愛國淨化歌曲的電視節目就這樣消失了。大量的國外流行文化資訊,隨著盜版錄影帶的散布,將這座城市的面貌暗中偷換。

西門町萬年商業大樓一帶開始有「小原宿」之名遠播,中森明菜藥師丸澀柿子少年隊的海報處處可見。大型的電視牆成為百貨商場吸引人潮的法寶,從前只有耳聞過的美國MTV頻道節目,如今也在年輕人聚集的街頭馬拉松式地放送。麥可.傑克遜的〈戰慄〉(Thriller),電影《閃舞》的主題曲〈真爽〉(What A Feeling),這些都不夠看,街頭上演的少年霹靂舞才更引人圍觀。

然後是,令他驚為天人的英式電音搖滾登場。

寵物店男孩、轟、杜蘭杜蘭、喬治男孩,迥異於美式的熱舞狂嘶,這些英國男孩個個俊美陰柔,耽美之風如驚蟄春雷,彷彿人間不過是場化裝舞會。

(那時真的以為,美麗新世界就快降臨了……)

青春洋溢的動感敲擊著他的心頭,也刺痛著他心中不敢碰觸的一塊。畢竟那年他才十九歲,也會幻想著那樣的飛揚放縱。

孤獨或許可以帶來某種自由,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才能完全不必遮掩,無拘無束。孤單卻只是毫無創意的日復一日。

小美人魚寧以失聲的代價,換來可以上岸追愛的雙腳,但是他有什麼可以用來交換的?放棄他的作家夢,不正如小美人魚的再也無法言語?……

換還是不換?

孤獨是他熟悉的狀態,但孤單不是。

直到某日,他無意間在書店裡拾到一張奇怪的傳單。

密密麻麻人工手寫的 A4 影印,內容像是電影社的活動,但卻又太神祕了些,不僅有未來一週的放片場次,甚至每一部電影都有簡單的介紹。當年電檢制度下,太多的名片沒有在國內放映的可能,只能在《電影新潮》、《我們看不到的電影》、《坎城.威尼斯影展》這幾本與他同輩的文青必定熟悉的武功祕笈中,拾穗式地揀啄訊息並自行想像。

(什麼?他們要放映《午夜牛郎》、《納粹狂魔》、《愛情神話》、《魂斷威尼斯》……)

位於汀州街(當年還不叫「路」)的金石堂書店樓上,這一方隱密的空間,名叫「跳蚤窩」。

藏身住商兩用的大樓,一間普通公寓的客廳空間,裡面排了十幾張座椅,收費一百五,一杯飲料兩部影片。

有學生也有社會人士出沒,都安靜地來,躡手躡腳地離開,不因為這裡是非正式的戲院而放肆。在這裡,他第一次親眼見到 Beta 錄放影機的廬山真面目,驚訝錄影帶如今可以輕巧如斯。

偶爾會滿座,但多數時候都是有位子的,顯然經營者並未想要大張旗鼓,走的是低調地下化路線。

出出進進好幾個月,卻從未在那裡碰到過認識的人,也不曾與其他人有過交談。到頭來,這地方給他的感覺更像是間禮拜堂。暫把俗世留在門外,把靈魂交到電影藝術之神的手上,並在心裡說出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的告解。

很意外地,這樣一個地方讓他依然保有了孤獨,卻不必孤單。

只不過,當年畫質不佳的盜錄影帶,陽春的場地設備,遠比不上幾年後在南京東路上出現的「影廬」,採包廂式沙發配合立體音響雷射大碟,給了「藝術電影愛好者」一個高尚又時髦的身分。

或許,正因為彼時還不流行「藝術電影」這個名詞,在破窩裡那種簡單的滿足,像是點亮了他心口模糊的嚮往。

他知道,其實一直明明都知道,除了這個信奉頭銜地位的世界,一定還有另外一個世界,用藝術召喚出的,那個充滿著創意、勇氣,卻也孤獨、深邃的他方,正挑戰他敢不敢上路。

錄影帶店一家家開始出現。養病中的母親無法進電影院,家中終於自購了錄放影機。

一沒注意,那手寫的節目單就從生活中匿跡了。

曇花一現的祕密集會,來來去去始終是陌生人的他們,又各自回到了現實,消失在這座城市裡。

即使年過半百的今日,他仍記得第一次在「跳蚤窩」觀賞到由維斯康提所導演的《魂斷威尼斯》。

當電影中馬勒第五號交響曲幽幽流淌而出的那當下,年輕如他雖尚無法深刻理解主人翁踽踽獨行的悲傷與焦慮,但他以為,絕非如那些祕笈所言,這是有關對青春俊美肉身的慾望。

不,是關於悔恨。

功成名就而如今垂垂老矣的男主角,他悔恨一直沒有真正做自己。

大一時對同學們的最初觀察沒有太離譜,絕大多數的人並未因為課堂上讀到哪部經典,而對未來的人生有了不同的想像。三十多年後的大學同學會相見,大家關心的是他在哪裡任教?現在是正教授還是副教授?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幾十年來他出版過哪些作品。甚至沒有閱讀過任何、當代的、知名的文學作品!

然後聽說他居然還沒有放棄寫作,他們的問題變成是:寫一本書可以賺多少錢?圖書館可以借得到嗎?你有想過把小說拍成電影嗎?……

太多時候在不得不出席的飯局上都會遭遇類似的尷尬。然而像那樣的應酬常是事先早有心理準備,忍一下也就過去。沒想到,大家同樣畢業於文組當年的第一志願,如今卻苦無共同話題。

反倒是在許多演講場合,他發現常有幾位熟面孔讀者總不辭奔波而來。他們總謙稱因並非文學院出身,自覺理工法商背景缺乏了人文素養,所以更想主動親近。

莫非文人相輕並非只有同行相忌?還是說,文科畢業總像帶著某種恥辱印記般,在就業市場上被標記為冷門科系之後,多數人紛紛轉換跑道,力拚一個專業頭銜,再不願被投報效率不高的文學閱讀拖累?

永遠像聯考填志願那樣,跟著一窩風擠進熱門科系就好,人生會不會比較簡單?

自認並非缺乏攀爬的能力眼光,可是總在需要鑽營廝殺的某個關鍵時刻,他又會突然想起,那個坐在操場邊木麻黃樹下的十七歲少年,那樣安靜,那麼篤定。

英國幽默作家艾倫.班奈特(Alan Bennett)曾如此形容寫作者的人生:「所有的壞事,若發生在一般人身上會比發生在作家身上來得糟,因為不管再怎麼糟,那些事對作家來說都是有用的材料。」

畢竟,一味只有鼓勵與肯定的環境,反而是不利於創作的,現在的他會如此看待那段摸索的歲月。

否則要如何確定,那真的是自己要的?

※ 本文摘自《用青春換一場相逢【電子書獨家收錄郭強生珍藏照片】》,原篇名為〈初萌〉,立即前往試讀►►►